少年被抬进回春堂。带队的是个身材壮硕的青年弟子,腰挎长剑,眉目凶狠,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壮汉:"老头,我师弟练功岔了气,找你们镇上的大夫看看。治好了,有赏;治不好——"
他话没说完。但掌柜的腿已经开抖了。
李强从柜台后面钻出来:"我看看治。"
壮汉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狗在发言:"你?"
"我。"李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回春堂首席大弟子,学医八年,专治各种岔气。"
掌柜在旁边瞪他,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哪来的八年?你在我这儿才待了七天!
李强面不改色,心说:算上前世,何止八年,十四年了。
壮汉打量他半天,见他一身补丁,脸黑手粗,但眼神出奇地稳,最后勉强点头:"治。治不好,连你带这老头,一起埋。"
李强:"……咱能不埋掌柜的吗?他跟我无冤无仇,还管我的饭。"
壮汉:"行,只埋你。"
李强:"成交。"
李强走到少年面前。少年蜷在椅子上,抖得厉害,额头滚烫,手脚冰凉的。李强伸手搭上他的脉。
脉浮略紧。轻取即得,重按不见底,像按在鼓面上。
李强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难治,是太典型了——太阳伤寒,寒邪束表,卫气被遏,汗不得出,邪气全憋在体表。放到前世,一付麻黄汤下去,覆被取汗,一汗而解。
问题是:这个世界,没有麻黄。没有桂枝。连个像样的生姜可能都找不着。
李强皱眉。壮汉斜眼一看他皱眉,手按上剑柄:"治不了?"
李强:"治得了,治得了。就是问问,你们这儿有生姜吗?"
壮汉:"生姜?那是啥?"
李强:"……当我没问。"
没有麻黄,没有桂枝,连生姜都没有。但李强是谁?他是在三甲医院急诊混过几年。当年在夜班,号称暗夜小王子,一卷纱布都能缠出花,随随便便他都能把一场外伤处理得漂漂亮亮。穷有穷的治法。
李强转头对掌柜说:"烧一大锅开水,越滚越好,端过来。"
掌柜:"你要开水干什么?给他灌下去?"
李强:"灌?你要埋我?我要的是水汽。"
掌柜一脸懵,但还是去烧水了。李强又让壮汉把少年抬进后院厢房,关窗,堵门,把能找的棉被全找出来,能有五床,一层一层盖上去,盖得只剩一张脸在外面。
壮汉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你这是……活埋?"
李强:"这叫物理发汗法,没见识。中医治病,讲究一个'因势利导'。寒邪在表,就想办法让它从表走。怎么走?出汗。汗一出,邪气就走了。这叫汗法。"
壮汉:"……听不懂。你就说能不能救活。"
李强:"能。但你得信我。从现在起,这里我说了算,谁都不许掀他被子。"
壮汉咬牙:"行。救不活,就埋了你。"
李强:"好嘞。"
开水端来了。李强把水盆放在床边,门窗堵严实,厢房里热气腾腾,像个桑拿房。少年被捂在五床棉被里,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少年迷迷糊糊地挣扎:"热……热死我了……"
壮汉急了:"他喊热!"
李强按住壮汉的手:"喊热就对了。寒邪在表,人该怕冷。他现在觉得热,说明卫气正在跟邪气打架,阳气被逼出来了——这是好事。让他喊。"
壮汉将信将疑。
李强蹲在床边,看着少年的脸。他想起前世那间小小的诊所,想起那些被骂着"庸医"、却还是坚持开方的日子。他想到自己死在医闹手里那天,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帽上还留着上一个病人的体温。
曾经的自己,救人无数,可偏偏,你救活的人弄死了你,真讽刺。李强摇了摇头。
他低声说:"小子,你命大,遇见我了。要是我还有麻黄,一碗药的事。现在只能靠你自己扛——你可给我争点气。"
这一捂,捂了整整两个时辰。
中间少年几次想掀被子,都被李强死死按住。壮汉在旁边看李强满头大汗、眼神却很坚定,心里那点怀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两个时辰后,少年不抖了。他出了一身透汗,汗出如浆,浸透了棉被。李强伸手一搭脉——脉和缓了,浮紧去了,寒邪解了。
李强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成了。"
他扭头对壮汉说:"他现在虚,喝点热粥,养两天,又是一条好汉。"
壮汉愣在原地。他看看师弟,看看李强,再看回师弟——师弟睁开了眼,虽然虚弱,但眼睛清亮了,嘴唇也不紫了。
壮汉"扑通"一声,给李强跪下了。
李强吓得从地上弹起来:"你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壮汉磕了个头:"恩公!你救了我师弟的命!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强看着这个一米九的壮汉跪在自己面前,心情复杂。他想说"医者本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饿了三天的日子,想起那句"治好了我就有饭票了"。
他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那个,饭票……不是,我是说,贵派还招人吗?"
壮汉:"招!我引荐你!"
李强:"管饭吗?"
壮汉:"管!顿顿管!"
李强:"那行。我跟你走。"
少年叫风丰。三天后,风丰活蹦乱跳,拉着李强的袖子喊大哥,喊得李强一个头两个大。
风丰:"大哥!你医术这么厉害,怎么还当药铺小弟?"
李强:"我命不好。上辈子医死过人——不是,上辈子被人撞了,这辈子穷。"
风丰:"大哥!你跟我回华山吧!外门考核就要开始了,以你的本事,肯定能过!"
李强:"考核都考什么?"
风丰:"第一关验资质,第二关过迷踪阵!"
李强:"迷踪阵?"
风丰挠头:"就是个阵法,进去就迷路,十个人九个出不来。听说是老祖宗留下的,用来磨炼弟子。"
李强琢磨了一下,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阵法……会生病吗?"
风丰一愣:"啊?阵法也会生病?"
李强看着青牛镇远去的方向,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铃铛,笑了。
"万事万物都会生病。阵法也是。既然会生病,那就——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