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李强才领到了一套外门弟子的灰麻衣裳。他穿上试了试，两只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膝盖，活像个套了麻袋的竹竿。心里想到，这门派也不咋富裕。
"也挺好。"李强嘴上对着铜盆里的倒影说，"至少比我前世那件白大褂——耐脏。"
第二天卯时，外门晨钟一响，李强从床上弹起来，比弹簧还快——然后愣了整整三息，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前世他上夜班，凌晨三点精神亢奋；这个世界倒好，鸡叫就得起，这不要命嘛。他一边跟着人流往外跑，一边在心里骂：上辈子是熬夜的鹰，这辈子是早起的鸡，注定是个鸟人了，天理何在？我是不是跟作息有仇？
五禽戏是外门弟子的必修课。教习是个黑脸汉子，站在前面台子上，一招一式地打虎戏。底下几十个新弟子跟着学，打得歪七扭八，像一群得了关节炎的猴子。
李强没急着比划。他站在队伍末尾，眯着眼看教习打拳。
望气。
别人看教习，看到的是拳风虎虎。李强看到的是气——教习每一拳打出去，气从丹田起，走手三阴经，过指尖，再散出去。路子是对的，但他能感觉到，这股气走到肩井穴的时候，总会顿一下。
不是教习的问题。是功法的问题。
卧槽。这五禽戏，是删减版。
李强心里咯噔一下。他不动声色，跟着人群比划，等教习走到近前时，忽然问了一句："教习，弟子有个疑问。虎戏这一式，气走到肩井穴，是不是该转手阳明经？"
教习一愣，看了他一眼："你懂气？"
李强："不懂，瞎猜的。"
教习没再说话，但走开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旁边的风丰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你刚才说啥了？教习怎么老看你？"
李强："我说他虎戏打得帅。"
风丰："那你说的那个什么手……明经，是啥？"
李强想了想，决定用风丰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你撒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风丰："……有。"
李强："那就对了。那是你肾气漏了，得补。等会儿我教你个姿势，站桩，补肾，专治漏气。"
风丰眼睛都快变成远光灯了："大哥还会这个？"
李强："祖传的。"
——其实哪是祖传的，是他前世练了十年的太极养生功，加上一点《黄帝内经》的运气法，缝缝补补拼出来的。但风丰信了，这就够了。
外门弟子的日子，说穿了就俩字：使唤。师兄使唤你砍柴，师姐使唤你碾药，管事的使唤你扫茅房。李强在回春堂当了一个月学徒，早就练出一身摸鱼的本事——活干得慢，但永远在干，谁也挑不出错。
他趁碾药的时候，偷偷往怀里揣了几味好药。曼陀罗花、黄精，还有一小把不知名的止血草。掌柜要是看见他这手，能气得当场升天——但李强理直气壮：我这叫职业病，看见药材走不动道。穷怕了，懂不懂？
当天下晌，执事把李强叫到了账房。
李强心里一紧：该不是刚才乱说话，要赶我走？他已经在心里打好草稿，准备说"教习英明神武，弟子只是随口一问，其实什么都不懂"。
结果执事一开口："问心石的事，内门的周长老知道了。"
李强："……周长老？"
执事："周长老说了，三个月后内门选拔，点名让你参加。"
李强："我可以不参加吗？"
执事："长老点名，你说了不算。"
李强："那……我要是参加，也管饭吧？"
执事："内门弟子，吃小灶。"
李强立刻改口："参加！我愿意为华山派抛头颅洒热血！"
执事看了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见钱眼开。"
李强赔笑。心想：什么见钱眼开，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个营养不良的乞丐，你跟我谈理想？我的理想就是顿顿有肉。
三天后，搜山队抬回来一具尸体。
死的是个魔农门的年轻弟子，据说是在青牙岭方向被巡逻队发现的，身上插着三支箭。尸体摆在广场边上，等仵作验完再处理。
新弟子们围过去看热闹，被执事骂走。李强路过，本没想凑热闹——但他眼角余光扫过那具尸体的时候，脚顿住了。
他蹲下去，装作系鞋带（哪有鞋带），飞快地看了一眼。
那人的伤口，三支箭，都射在非要害处。箭伤不致命。
致命的是他手腕内侧，一道极细的黑线，顺着经脉往上爬，一直爬到肘弯。那黑线李强太熟了——他前世在急诊见过，是毒入血分的样子，只是没那么邪门。
这人是先中毒，后补的箭。
而那毒，不是一般的毒。是顺着经脉走的，把毒"种"进了经脉里——这是医道手法。
李强后背一凉。他想起掌柜说的话：魔农门修炼魔功，杀人不眨眼，活该灭门。可现在他亲眼看见的是——有人用医道的手法杀人，然后补一箭，嫁祸给"围剿"。
他刚想起身，胳膊被人一把拽住。
"新来的，别碰尸体。"一个老弟子冷冷地看他，"想死吗？"
李强缩回手，赔着笑走了。但他心里那点东西，翻了个个儿。
这个世界的大夫，不仅能救人。
还能杀人。
当天晚上，任务令下来了：青牙岭最近妖兽伤人，派两队外门弟子前去清剿，顺便采一株赤血参回来。
风丰兴冲冲地跑来找他："大哥！咱俩一队！"
李强："为什么是我？"
风丰："因为跟你一队，命硬！"
李强："……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风丰："我还带了锅！咱俩晚上可以炖肉吃！"
李强看着风丰背上的大铁锅，一时竟不知该夸他心大，还是该夸他周到。
"风丰。"
"嗯？"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见过最像人的人。"
风丰挠头："大哥你说啥？我咋听不懂？"
李强笑了笑："听不懂就对了。走，打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