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许栀抱着资料箱站在门口，没动。
长桌后头的男人没抬头。钢笔在一沓简历上划，划到第三份，笔尖停了。
"我赶时间。"
"师傅，我送资料的。"她把箱子往上颠了颠，"签到台让我送B馆VIP间，说放下就走。"
男人抬眼，从她的帆布包扫到运动鞋，两秒。
"正好，缺个来面试的。坐。"
许栀没坐。
时薪一百五，日结，今天还得站满四个钟头。中介在微信里撂过话：峰会的甲方，得罪一个，扣半天钱。
她把箱子靠墙放好，挑了把离门最近的椅子，只坐了半个屁股。
"名字。"
"许栀。栀子花的栀。"
"学校。"
"云澜学院。"
"经验。"
"没有。"
"为什么干这行？"
她想了想，答得很慢："我看了你们四个直播间，昨晚看到两点。"
桌上静了两秒。
男人从签到表里抽出一张，推过来，指尖点住一行字。
"云澜学院。今年不收二本。"
许栀的耳根一下热了。
"学校管不管卖货，我不晓得。"一点家乡音冒出来，她赶紧咽回去，"可你们那个卖铁锅的号，在线三十七个人，两百一十六条留言，主播一条一条回，回了一个半钟头。"
"所以？"
"所以我想干这个。"
"想。"他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掂它的分量，"想，不值钱。"
"那你说啥值钱。"
"数据。"
"我也记了数据。"她不退，"你们四个号，上周一共播了四十一场，掉在线掉得最狠的三场，全是主播只报价格不讲东西的时候。"
笔尖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没经验。"他往下翻简历，"没背景。没受过训。"
她不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卷了毛边的本子，推过去。
"我抄的话术。四个号，一百零六场，哪句有人接、哪句没人接，我都记了。"
男人翻开。
翻得不快。第三页停了一下，第五页又停了一下。
然后合上，推回来。
"你这是消费者心态，不是操盘手心态。"他说，"你喜欢的是买东西，不是把东西卖给不喜欢的人。"
许栀张了张嘴。
没接上。
她十几岁起跟着她娘在镇上守摊，她的确喜欢把东西卖出去。可"卖给不喜欢的人"这半句，她头一回听说。
"回去考个编制。"男人已经抽出下一份简历，"你不适合这行。别耽误自己。"
助理在桌边压低声音："裴总，十点还有一场。"
他抬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许栀抱着本子站起来，腿有点麻。
往门口走的时候，帆布包口露出一截硬壳笔记本的棱角。
"带本子来面试。"身后那人淡淡来了一句。
许栀没解释，把包口拢上。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从包里摸出一个玻璃罐，两步放回桌角。
"这个给你。我娘晒的澜溪杨梅干，街上卖不上价，但甜。"
她顿了顿，补一句："你话难听，但你说完了。谢谢。"
助理伸手把罐子拦住："不好意思，公司规定，不收东西。"
许栀"哦"了一声，把罐子拿回来，抱进怀里。
罐身被她捏出了几道指印。
剩下的资料要送C馆。
她抱着箱子抄近路，路过拾光合的展台，脚下一顿。
展台那块大屏上，弹幕在滚。
滚得不对劲。
"主播人呢？"
"跑了？"
"拾光合就是骗子公司，交定金不发货那种。"
"刷了礼物人不在线，退钱！"
台子里三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围着一排屏幕，嗓子都劈了："垫片！垫片呢？""没切上！素材没打上去！"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导播位后头，脸色铁青。
"人呢？"
"电话不接！助理说被投资方叫去谈事，谈完就回！"
"十分钟了。"西装男人盯着在线人数那个数字，"掉两成了。删，全删。骂的都删，先禁言。"
许栀把箱子放下了。
放得很轻，话接得很快："别删！"
导播位后头三个人一起回头。
"越删越像心虚。"她说，"你照实讲——主播被投资方叫走了，我们比你们还急。再把试用样品全拆开，摆到镜头前头。谁问什么答什么，先让人把话说完。"
"峰会的场子，砸了算谁的？"西装男人的眉毛压下来。
"砸了才砸你头上。"许栀说，"你让人把话说完，砸的就是主播头上，不砸你。"
西装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哪个部门的？"
"送资料的。"
"……"他扭头冲中控喊，"照她说的办。样品柜全打开。"
中控的手指在键盘上砸出一片响。
黑T恤小哥把许栀拽到第二块屏幕前："你来回，你来。"
"我打字不快。"
"你只要照实说。"
她坐下了。弹幕一层压一层，她一条一条往回打——
"主播是临时被投资方叫走的，几点回来我们不确定，不骗你们。"
"今天下不了单的，按报名顺序补，一个不少。"
"你骂得对，这十分钟确实是我们的问题。"
"样品都拆开了，你看，锅底是铸铁的，你拿指甲划一下就知道。"
打了四十多分钟。
骂声先是稀了，接着变了味。
"头一回见这么实诚的。"
"行，那你讲讲那口锅。"
"锅先讲，讲完我买。"
"删评论那下要是成了，我还真信了你们是骗子。"
在线人数从九千七爬回一万八，还在往上走。
许栀打完最后一条，手指头僵了，掰了两下才松开。
西装男人在她背后站了半分钟，忽然笑了，递过来一瓶水。
"小姑娘，哪个部门的？"
"送资料的。"她接了水，"真的，我箱子里还有两箱没送完。"
"送资料的都这么能说？"他拍拍她肩膀，"回头聊。"
他转身去接电话，笑还挂在脸上，声音已经换了个人："对，苗克明。刚才那个直播间，稳住了……"
许栀没听清后半句。
她抱着箱子往C馆走，走两步回一次头。
展台角落里立着一个穿灰西装的女人，没鼓掌，也没笑，就那么站着，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抬头，看了她很久。
许栀冲她点点头，算打招呼。
那女人没点头，也没走。
晚上十一点，合租屋。
隔断房，一张床，一张桌。隔壁在放短视频，笑声一浪一浪从墙那边过来。
许栀盘腿坐在床上，手机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
房租一千二，这个月还差四百。她想给家里寄五百，她妹下个月要交资料费。
算来算去，哪里都不够。
她点开那个投了一百多份简历的网站，从头往下翻。翻到"拾光合传媒"那一栏，手指悬着，没点。
凌晨零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京州的。
"喂？"
"许栀是吧。拾光合传媒，运营岗。明早九点，带身份证到一层前台报到。"
许栀从床上坐起来，膝盖磕到床头。
"师傅，是不是搞错了？你们裴总今天说我——"
"offer以系统为准。"
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坐了半分钟，把通话记录翻出来又看一遍。四十一秒，真是打给她的。
桌上那罐杨梅干还立着。
玻璃罐身上那几道指印早就按平了，灯一照，还在。
她起身去翻熨好的白衬衫。翻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想了想，她走过去，把那罐没人要的杨梅干拿起来，塞进了明天要背的帆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