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
HR小姑娘头也不抬,"想一个。这栋楼里喊花名,不喊真名。"
许栀把衬衫领子又摸了一遍。这件白衬衫她早上六点起来熨的,熨了两遍。
"什么名?"
"花名。你想一个,也可以我帮你取。"
许栀想了半天。她娘在家喊她栀子,她妹喊她姐。
"栀子。"小姑娘敲着键盘替她拍了板,"好记。"
旁边工位一个男生探过头来:"栀子,来了就是自己人。对了,见着老板别喊错——全公司就他不用花名。"
"那他喊什么?"
"裴岸。"男生嘿嘿笑,"人家说了,裴岸就是花名。"
许栀没听懂,也没敢问。
offer上印着六个字:运营岗·下沉市场部。
她把崭新的工牌举起来拍了张照,发进家里群,配了一行字:进大公司了。
她爹回了个"好"。她娘回了三朵花。她妹回了二十个感叹号。
"跟着我。"HR起身,"带你去部门。"
电梯只到一层。
"到了。"
"这不是一层吗?"
"你们部门在下面。"HR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门,"下去就是,B1。"
消防楼梯,往下一段。
日光灯一长条,亮一半,灭一半。
门口贴着张打印纸,A4的,四个字:下沉市场部。
纸的右上角卷着边,拿透明胶补过一回。
许栀在门口站了三秒。
推门进去,一股灰味。
六个工位,坐着一个姑娘,空着四个。
空工位里有一张桌上摆了盆绿萝——枯的,叶子全卷了,盆土裂成几块。
白板上没擦干净一行字,剩半句"……拉新成本压到……",后半截被抹布带走了。
坐着的姑娘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包子。
"新来的?"
"嗯,今天报到,许栀。"
"你走错嘞。"姑娘咽下那口包子,自己愣了一下,"哦豁,没走错啊。这儿八个月没进过活人。"
许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把包放下。
"乔麦。"姑娘在裤子上擦擦手,把手伸过来,"喊我乔姐,或者喊麦子,随便。"
"乔姐好。"
"合同带了吧?"乔麦的手没收回去,改成了摊开,"拿来,一条一条看。这栋楼最会坑人的就是合同。"
"公司拟的合同,还能坑我?"
"公司拟的才坑人嘞。"乔麦接过那几页纸,翻到第七页,指甲点在一行小字上,"你看这条。试用期六个月,转正考核'以部门业绩为准'——部门业绩,不是你个人业绩。你组要是垮了,你干成神仙也是考核不通过。"
许栀凑过去,把那行小字读了三遍。
"这……合规吗?"
"合啊,咋不合。"乔麦把合同还她,"字是你签的,坑是他们挖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当年就没看第七页。"
许栀签了字。笔放下去的时候,乔麦把那页纸折了个角。
"留着。哪天用得上。"
上午她去申权限、领设备。
一楼电梯里站着两个人,聊天。
"流放组还没砍?"
"这季绩效一出就该清了。仨人,一年没产粮,留着过年?"
其中一个看见她胸前的工牌,话头收了。
许栀按了一层,盯着楼层数字,一动没动。
门开了,苗克明站在电梯厅里,笑容先到。
"新来的小栀子?"他侧身让开路,顺手拍了拍她肩膀,"别听风就是雨啊年轻人。公司上下一条心,哪个部门都是亲儿子。"
"谢谢苗总监。"
"好好干,年轻人路长着呢。"
他带着助理走了。走出七八步,语速快了一倍,许栀听见了后半句。
"她的配置,按最低的走。"
下午她领到了自己的全部家当。
一台旧笔记本,开机四分钟。
一个后台账号——跟离职组长共用的,密码贴在显示器边框上,胶都黄了。
大盘数据没有权限。样品间没有她的名单。领用单填了三遍,第一遍被打回,理由一栏写着:需部门负责人签字。
部门负责人上礼拜跑了。
她坐在那盆枯绿萝旁边,把这几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被录用,和被需要,是两回事。
四点多,楼梯口下来一个人。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是一步。
许栀站起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弯腰替她把挡在桌边的纸箱挪开了。
"工牌。"盛曼把一个盒子放在桌上,"你没领。"
"谢谢总监。"
"盛曼。喊曼姐就行。"
她没坐,转身要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们都管这儿叫流放。"她背对着许栀说,"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觉得能进这栋楼扫厕所都算机会。"
说完就上去了,像没说过这句话一样。
许栀捏着工牌,站了很久。
她没听懂。只记住了盛曼转身时,那一下停顿。
五点半,乔麦拎包准备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你不走?"
"我再看看。"许栀点开那个共用账号的后台,"这个号,八个月,未读留言几千条。"
"没读就没读嘛。"乔麦把包放下,"没人看的地方,看它做啥子。"
许栀已经在抄了。
硬壳本摊开,一条一条往里抄。
"主播是机器人吧?"——三月十一号。
"东西是好东西,怕是假的。"——四月二号。
"想给我妈买一个,她不会用。"——四月十九号。
抄到第两百条,乔麦的包子凉了,人没走。
抄到第三百一十七条,许栀停下来,把本子往前翻,用笔杆敲着页边。
"乔姐,你看。"
"看啥?"
"几千条,翻来覆去就三句话。"她起身把三行字写到白板上,"一,怕是假货。二,怕退货麻烦。三,怕家里老人不会用。"
三行字,底下各画了一个圈。
"三个不敢买。"她说,"不是不想买,是不敢买。"
晚上八点,乔麦盯着白板看了十分钟。
"抄评论?"她起先还笑,"你当写检讨嘞?"
翻完两页,她不笑了。
这号开了八个月,从没人干过这事。
"加一场。"她把包扔回椅子上,撸袖子,"就现在,半小时。反正播了也没人看,练练手。"
九点零六分开播。
在线二十一人。
乔麦照着许栀写的那句念:"给爸妈买的。说明书看不懂?没事,把手机拿给他们,我念给你听。"
在线二十九。
"怕是假的?收到货不拆封,七天无理由,运费我们出。"
在线四十六。
"家里老人不会用?我一条一条教你。你今天不会,明天再来问,我明天还在。"
在线七十三。
九点二十六分,在线九十三。
成交四单。
下播的时候,乔麦盯着后台那行数字,半天没动。
"三个月。"她说,"三个月没同时来过这么多活人。"
她眼眶红了,扭头去擦那台本来就不脏的中控台。
"栀子,你这人,有点东西。"
许栀把白板上三行字拍了下来,又往本子上补了两条。
楼梯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从最上面那盏开始。
乔麦先站起来的。
最后一级台阶上站着个人,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插兜。
他的目光从白板上那三行字,扫到屏幕上贴满的便签,最后落在许栀脸上。
"峰会那个兼职。"
不是问句。
许栀站起来,手在裤缝上抹了一下。
"裴总。"
他停了两秒。
"盛曼把你放这儿的?"
"……是。"
"我劝退你,"裴岸说,"不是让你换个地方浪费时间。"
说完他转身往上走。
声控灯一盏一盏灭回去。
灭到最上面一盏的时候,楼梯口黑了,只剩地下室这一半亮着。
许栀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乔麦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咋晓得你在峰会……"
许栀没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明天,她还能不能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