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GMV，一万三千六百块。"
念报表的人顿了顿，像在给死刑犯念罪名。
"日均在线，二十三人。"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大屏翻到最后一页，标题四个字：待优化部门。
许栀坐在长桌最边上。
流放组本该由组长来汇报。组长上礼拜提了离职，人没等到这个会。通知抄送到她这儿的时候，乔麦只嘱咐了一句：旁听就行，别说话。
一万三千六百块，不到运营中心一个晚场的零头。
大屏角上配了张截图，是他们直播间的画面。镜头歪的，灯是黄的，画面右下角一行小字：内容质量待提升。
许栀认得那件外套，是她自己的。
"我说两句。"苗克明先开的口，笑得和气，"资源要集中嘛。我的意见是直接砍掉，人员设备并入运营中心，对大家都好。"
"同意。"
"砍了干净。"
"留着也是浪费坑位。"
"小许是吧，别多心，数字摆在这儿。"
附和声一层压着一层。
盛曼坐在斜对面，端着水杯，没说话。
许栀的手心在出汗。她把那本硬壳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你觉得该不该砍？"
声音从长桌那头来。
裴岸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眼，正看着她。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十四个人的目光一起压过来，乔麦那句"别说话"在她耳朵里响了一下。
许栀的手指在硬壳本的封皮上按了按。
笔记本的棱角硌着掌心，硌得有点疼。
她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
"不该。"
"理由。"
"屏幕那边不是二十三个数。"她说，"是二十三个人。"
"数字不会骗人。"苗克明笑着插进来，"小许，报表在这儿摆着。"
"报表是死的。"许栀说。
"哟。"苗克明笑了，"那你拿出活的来看看。"
许栀把硬壳本从膝盖端起来，走到长桌中间，放在桌面上。
"那我也用数字说话。"
她翻开第一本。
"四年前我做电商客服，从那时候开始抄的。写满三本，四百六十条，每条带时间、带平台、带我的批注。"
苗克明伸手把本子按住了，还是笑着。
"小许，评论不能当饭吃。"
会议室有人笑。
裴岸没笑。他看了她两秒，起身。
"三十天。"他说，"日均在线、复购率、GMV，三项达标，部门保留。不达标，整组优化。"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响。
"三十天？"苗克明的笑纹一层层堆起来，"行啊，年轻人有志气。那立个字据吧，免得到时候说公司不讲情面。"
秘书真的把纸笔送过来了。
全场都在等她接。
许栀没接纸。
"不用字据。"她说，"三十天做不到，我自己提桶走人，不用公司优化。"
她把本子从苗克明手底下抽出来，翻开。
"我念五条。"
"这条，去年十一月，五十五岁的阿姨：'主播声音像我家闺女。'批注——她不是来买东西的。"
"这条，今年二月，凌晨两点十四分：'睡不着，就想听人说话。'"
"这条：'想给我妈买个泡脚桶，怕她不会用。'批注——他怕的不是货，是没人教。"
"这条：'能不能讲慢点，我记不住。'"
"这条，上礼拜：'上次买的用了半年，还挺好，就是没人问我一句。'"
一页一页翻过去，纸响得很轻。
念完，她合上本子。
"数据是死的，屏幕那边是活人。"她说，"你们报表上看见的是两百个人在线。我看见的，是两百个睡不着的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苗克明的手还悬在半空，笑还挂在脸上，没接话。
裴岸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三十天，到日子我亲自看数据。"
门开了又关。
"散会。"
走廊里全是议论。
"流放组立军令状？"
"三十天，拿什么达？"
"我看是一块儿毕业。"
"三十天拉十个点，神来了也白搭。"
苗克明从后面走上来，脚步轻快，路过她身边时还放缓了半拍。
"小许，有志气。"他笑得十分善意，"需要什么资源来找我，别客气啊。"
"谢谢苗总监。"
他走了。皮鞋声一路轻快地进了电梯。
后来乔麦告诉她：苗克明对谁客气，谁就快没位置了。
电梯口，盛曼追上来。
"别把话说满，把事做绝。"
九个字，说完就进了电梯。
门合上。
许栀站在电梯口，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
晚上，地下室。
乔麦围着那盆枯绿萝转了三圈。
"你晓得嘞？"她嗓音都劈了，"咱们连个能开播的人都没有！"
两人连夜盘家底。
预算——零。
样品——仓库里那批临期酱料，三十台过季加湿器，还有半箱没人要的暖宝宝。
"夏天卖暖宝宝。"乔麦说，"你卖得动嘞？"
"卖不动就不卖。"
主播——上个月仅有的那一个，被运营中心抽走了。
"主播数量。"乔麦在白板上写完，笔一扔，"零。"
许栀在白板正中间写了个大大的"30"。
写完，退后一步看。
"达标线多少，他说了没？"乔麦问。
"没说。"
"没说才最狠嘞。"乔麦抱起手臂，"人家到时候随手填个数，你都喊冤没处喊。"
许栀没接话。她把白板笔的笔帽按紧，又拔开。
"共享盘里不是有个'可用主播'文件夹？"她忽然想起来，"你点开看看。"
乔麦点开。
文件夹是空的。
只有底下压着一摞扫描件，全是解约协议。
"零。"乔麦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小了，"栀子，账连小孩都算得出来。你图啥？"
"图这儿还没关门。"
乔麦看她半天，把那摞解约协议重新码整齐了。
夜里十一点，许栀在清旧档案。
服务器最底层，有个文件夹的命名缺了半个字，是没删干净的那种。
她点进去。
标签：雪藏·不符合调性。
里面七段试播视频。
她挨个看。
前六段，划掉的理由都差不多：年龄、口音、长相。
第七段，她本来要关的。
画面里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坐在铺碎花桌布的桌子后头，对着镜头念稿。
念得僵，一句一顿，像小学生背课文。
许栀的手已经放到鼠标上了。
画面里那女人念到"今天给大家推荐一口铸铁锅"，忽然停住，把稿子放下了。
"念不来嘞，这稿子。"她对着镜头摆摆手，转身把灶台上那口锅拖过来，"我说真的。这锅我给我家老头子用了十年，你们嫌我土，我就用土话讲。"
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
"这锅得先开锅。猪皮擦一遍，不然后头粘锅，别怪我。"
许栀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视频一共十一分钟，她看完了，又拖回去，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她把这段视频拖进了收藏夹。
然后在新一页摘抄本的抬头，写了一行字：B1服务器·雪藏文件夹·第7段。
写完，她抬头看了看白板上那个"30"。
三十天，零预算，零主播。
她把台灯拧亮了一格，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