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主播？"权限台的小姑娘头都没抬，"走运营中心审批，十五个工作日。"
"我三天后就要开播。"
"那你去问问苗总监，看谁敢给你插队。"
第一条路，堵死。军令状第二天，6月2日，上午九点四十。
第二条路在HR那儿。外部签约要预算，预算要过运营中心——运营中心没有任何理由，给一个三十天后可能整组优化的部门批钱。
第三条最干脆。中介小哥在电话里直挠头："开播权限开不出来啊姑娘，临时工连后台都进不去，系统里就没这个选项。"
中午，许栀蹲在B1消防楼梯上，把乔麦列的招人渠道一条条划掉。划到最后，纸上只剩一个文件夹的名字。
"雪藏·不符合调性"。
七段试播视频，她挨个看。
第一段，三十四岁，淘汰理由：年龄超上限。第二段，口音重。第三段，不上镜。第四五六段，理由栏干脆空着，一眼就是走个流程。
第七段，是昨夜那段。
四十二岁的女人，围裙没摘，对着镜头念稿，僵得像小学生背课文。"铸铁锅，导热均匀，物理不粘——"念到一半，她自己停了，把稿子扒拉到一边。
"算了，说点实话。这锅我给我家老头子用了十年，你们嫌我土，我就用土话讲。"
许栀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一遍。
第十一遍看完，乔麦凑过来："你搁这儿下饭嘞？"
"你看她的手。"许栀指着屏幕，"念稿的时候是死的，一讲锅，整只手都是活的。"
档案页干净得刺眼：工号M0712，2017年入职，住址是两年前的——京州城西，柳塘小区。
许栀翻开摘抄本，在新一页顶上写：镜头里的人是被选出来的，镜头外的人才是挑货的人。
写完，抓起帆布包："我去找她。"
柳塘小区门口一排早点铺，第三家挂着木牌：金凤烧饼。
炉子前的女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右手虎口一道红印，前一天搬货勒的。
"请问，哪位是梅金凤梅姐？"
"买几个？"
"我是拾光合的，下沉市场部。想跟您聊聊复播。"
捞烧饼的手没停。"我不播了。"
"梅姐，您以前那个号——"
"你们找错人了。"火钳把烧饼一个个夹出来，"我就是个做饭的。"
说完，她再没抬过头。
许栀站了一早上。帮忙收了三桌碗，买了五个烧饼，最后连她的眼睛都没看到。
回到地下室，乔麦把旧档案调出来了：金凤家的灶台，最高一场观八千二，腰部号里能打的。2018年3月9日最后一场，之后十五个月，一次班没排，工资按最低生活补贴走。
"人还在册上嘞。"乔麦说，"就是公司当她是死的。"
许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八千二。
"咱们账号峰值九十三。"她说，"她一场顶我们八十八场。"
"所以嘞，"乔麦把档案关掉，"运营中心嫌她土，把土的雪藏了，留着咱们这些不土的，天天二十个人在线。"
第三天一早，许栀拎着两屉包子再去。
梅姐把面案上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她拽进楼道，先探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你咋听不懂人话呢。"
"梅姐，您那七段试播，最后一段我看了十一遍。"
楼道里静了一下。
梅姐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最底下，翻出一张发虚的照片。合同第一页。
"不是不想播。"她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敢。"
她一条一条指给许栀看。账号实名、粉丝、后台权限，全归公司。"我播了两年，连粉丝都不是我的。"
解约金，按没履行的日子预估收益的三倍算，十八万六。解约之后十二个月，不得在同平台开播。
最底下还有一条，她的指甲在屏幕上点了点："每月开播不低于六十小时，不达标按违约计。"
"公司给您排过班吗？"
"雪藏十五个月，一次没排过。"梅姐把手机塞回兜里，"他们不让我播，可合同上写着，我不播就是违约。我一个做饭的，十八万六，十年都还不清。"
楼上有人倒水，哗一声。
"我担不起事，也误不起你们三十天。"她解下围裙搭在栏杆上，"回吧。包子钱我转你。"
许栀没再劝。
她进了"金凤家的灶台"后台。账号停更十五个月，留言区停在一万一千多条，没人删，也没人回。
她一条条抄。抄了一下午，抄了一百零六条，挑出四十一条。
傍晚，早餐铺收了摊，塑料凳还摆着，炉膛里剩一炉没卖完的烧饼。
"梅姐，我不劝你了。"许栀坐下，翻开本子，"我就念念别人给你留的话。"
"梅姐，你推荐的铁锅我买了，三年了还挺好用。"
"梅姐，孩子高考完了，你能回来播吗。"
"梅姐，我不买东西，就来听你说话，跟我妈一个口音。"
收拾炭炉的手，慢下来了。
梅姐把炉膛里最后一个烧饼夹出来，用报纸包了，推到许栀面前："凉了，回去泡着吃。"
"梅姐，我妈说这主播实在，让我跟你学做饭。"
许栀念到第三十七条，停了停。2018年3月17日，账号停更前最后一晚，23:52。
"今天怎么没播？金凤姐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炉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合上本子："公司把你藏起来了，可他们没藏住你。有人等着你回来。"
梅姐背过身去擦手。擦了很久，手都擦干了，还在擦。
回过头，她问的不是钱，也不是镜头。
"我要是播砸了，连累你们怎么办？"
"播砸了，我担。"许栀说，"可您得先播。"
梅姐盯着她看了足有十秒，把搭在栏杆上的围裙重新系了回去。
"试一场。就一场。"
夜里回到地下室，许栀把那张合同照片递给乔麦。
乔麦放大，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半晌，只说了五个字：
"这套条款，我见过。"
"你见过什么？"
乔麦不答，转身把梅姐的历史排班记录打印了出来，拍在桌上。最后一行停在2018年3月9日。
"她雪藏十五个月，系统里状态一直是待排期。"乔麦说，"人还在等着，班永远不来。"
她没再说下去。许栀也没再问。
军令状第四天，主播有了。
6月4日09:40，许栀在OA提交《主播复播申请单》。附件：三十天计划、梅姐两年历史数据、三页留言摘录。
09:41，驳回。
理由栏四个字：暂无排期。审批方：运营中心。
从递交到驳回，一分钟。有人守在流程那头，等她递。
乔麦把流放组三年的申请记录翻出来。十四次，十四次，全是这四个字。
一层电梯厅，苗克明伸手替她们按住开门键，笑得热络："小许，不是我卡你，是流程。"
电梯门合上。
乔麦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压着嗓子："晓得嘞，这流程长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