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曼在借调单上落笔,签完,把自己的名字又描了一遍。
"以人员借调加试播考核的名义进组,不走开播审批。"她把单子推回来,"出了事,我担。"
许栀捏着那张纸,指腹压在墨迹上:"曼姐,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审批桌上没有活路。"盛曼已经低头看下一份文件,"去吧。"
走出HR区,乔麦在楼梯口等着,接过单子看了三遍,长出一口气:"不用求运营中心了。"
"不求。"许栀说,"他们不给的,我们自己造。"
军令状第五天,6月5日。地下室白板上,三个人写下三条笨办法。
为什么是21点?许栀翻出摘抄本。三百一十七条留言里,写得最多的一句是"哄睡孩子才看手机"。孩子几点睡?九点往后。
一,错峰。19点到21点的黄金档,推流全攥在运营中心自家号手里,抢不来,那就21点开播——哄睡了孩子才有空摸手机的宝妈,正好那个点睁眼。
二,逐条回评。下播之后,留言一条不落,全回。
三,不搭棚。直播间就设在梅姐家六平米的厨房。锅在灶上,酱油在灶边,很真。
"资源位呢?"乔麦问。
"没有资源位。"许栀在第三条底下添了一行字,"我们的资源位,是梅姐家那张灶台。"
设备清点:一部手机;晾衣夹加纸箱改的支架;厨房白炽灯,外包一层锡纸反光。
乔麦举着纸箱支架端详半天:"拾光合建司以来,最寒酸的中控台。"
"寒酸,能用。"许栀说。
货是自营仓积压的三百口铸铁锅,外加一批临期酱料。仓库管调拨的老师傅翻着调拨单咂嘴:"这批锅压了两年,白送都没人要。你要多少拉多少。"
三百口锅装了六箱,两人一趟一趟搬公交。调拨单上,供应链总监纪野的签名龙飞凤舞,一个字没多问。
当天傍晚,梅姐家厨房。
梅姐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十五个月没播,她比试播那天还僵。
"我就对着这个说?"她指着支在纸箱上的手机。
"对着我。"许栀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就当你闺女问你晚饭吃什么。"
梅姐深吸一口气,开了口:"这锅得先开锅,猪皮擦一遍,不然后粘锅别怪我。"
油烟机不关,背景里有闺女写作业的翻页声。
耳机里,乔麦压着嗓子喊:"就是这个味儿!"
许栀给这套打法起名字,起了三个,全划掉,最后只留一行:
不完美,但是真的。
6月6日21:00,首播。
开播十分钟,在线九人。
21:20,十一人。
乔麦压着嗓子问:"上链接吗?"
"不急。"许栀说,"先让人把话听完。"
"按套路,这会儿该憋单,半小时后再放价格。"
"不憋。"许栀盯着在线数,"她们不是来抢便宜的。"
梅姐讲开锅,讲到猪皮里朝外,手一抖,锅铲磕在灶沿上,当的一声,弹出去半米远。
弹幕飘过一条:"这也能叫直播?"
跟着又是一条:"画面糊成这样也好意思开播。"
梅姐的声音抖了一下,停住,又接着讲,越讲越快,像要把那两条弹幕赶紧盖过去。
乔麦在中控后面捂住脸,从指缝里看后台:"掉在线了嘞。"
21:47,在线三十七,场观二百八十六。到顶了。
22:30,成交栏还是零。
梅姐伸手要去点结束键,声音很低:"栀子,要不……算了吧,别耽误你们三十天。"
许栀按住她的手:"把锅铲捡起来——你捡锅铲的样子,比所有话术都真。"
梅姐怔了一下,弯腰把锅铲捡起来,骂了句自己笨手笨脚,顺嘴讲开了:"跟你们说个丢人的事,我家老头子炒糖色,糊了三回,那口锅我刷了三天,刷得他直作揖……"
弹幕的画风变了。
"哈哈哈哈锅没事吧"
"大姐说话跟我妈一模一样。"
在线第一次爬上四十三。
22:41,乔麦上了链接。五十九块九,一口铸铁锅,成交。
当晚播满全程,四单,GMV二百三十九块六。
乔麦念完数字自己先乐了:"发出去都嫌丢人。"
"往下看。"许栀指着另一行。
平均停留时长,十一分四十秒。大盘同类目,三分五十秒。
整整三倍。
三十七个在线里,六个下播之后写了长评。乔麦挑了一条念:"闺女在旁边写作业,我在这头听人讲锅。锅买不买无所谓,就是不想关。"
"三十七个人。"乔麦盯着屏幕,"没一个舍得走嘞。"
下播收设备时,梅姐闺女趴在厨房门口:"妈,你们明天还播啊?"
梅姐擦着灶台,没回头:"播。"
第二天,第三天,接着播。在线四十三,四十六。
第三天出的那单,地址是柳塘小区3栋。备注栏写着:"金凤,我看了你三晚上,锅给孙女买的,你就说你啥时候天天播。"
下单人姓周,梅姐二十年的老邻居。梅姐捏着手机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转身把灶台擦了三遍。
许栀把订单截图和那条"这也能叫直播?"并排贴进摘抄本,笔尖顿了顿,写下结论:
下沉市场不缺流量,缺一个真人。
第五场,一条弹幕飘过来:"这锅会不会生锈?"
梅姐就着这一个问题讲了八分钟,讲怎么擦,怎么养,锈了怎么救。那晚在线五十二。
每晚下播,许栀一条一条回留言。首播那晚四十一条,回完已是凌晨一点。梅姐看不下去:"你这么回,天亮也回不完。"
"一条是一条。"
军令状第十二天,连播七场。在线从三十七爬到六十一,转化率百分之一点九,七日复访率百分之四十二。
大盘同类目,百分之八。
报表依旧难看。根,活着。
许栀上楼交周报,路过茶水间,里面在笑。
苗克明端着咖啡,对着几个围观的运营组长:"都别急,也不用我们动手——给她们一周,让数据自己死。"
有人接话:"要不要卡一下她们?"
"卡什么?"苗克明吹了吹咖啡沫,"推流在谁手里,数据就在谁手里。等着就行。"
许栀站在门口,手里的周报捏出了一道折。
她把周报交了,一个字没说,下了楼。
话是笑着说的,传到地下室,一字不差。
乔麦盯着白板上那个"30",看了很久,抬手擦掉,重写了一个数: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