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绝不会认这个数。
“……”
周皇后目光如刀,扫过两人哭丧似的脸,眉心拧成一道深痕,一字一句道:
“父亲,小弟。”
“今日屋里只有自家人,不必在我面前演戏。”
“你们这些年干了什么,赚了多少,我与皇上,一笔笔都记着。”
“再这么装穷糊弄,就别怪我不念骨肉之情。”
“惹恼了皇上,周家顷刻之间,便是灭顶之灾。”
“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危如累卵。”
“身为宗室至亲,该替皇上分忧,替朝廷担责。”
“别再左推右挡、拖泥带水了,赶紧把银子筹齐!”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还能替你们说上几句软话。”
周奎和周鉴仍一味叫苦。
周皇后没想到,自己亲生父亲和亲兄长,竟能吝啬到如此地步。
话已说到骨头缝里,他们却还装聋作哑。
若再纵容下去,毁的不只是他们两个,而是整个周氏满门。
她立场从未动摇,始终站在朱由检一边。
哪怕对面是血亲,也不容半点偏袒。
因为偏袒,才是真正的害人。
“……”
面对周皇后毫不退让的施压,周奎与周鉴心意相通,死死咬住不松口。
“姐姐,您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真没银子啊!”
“是啊,闺女……”
“你瞧爹穿金戴银,面子上风光,可背地里呢?”
“一年就那么点俸禄,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你爹,是真的穷!”
周皇后沉默良久,一言不发。
眼前的父亲和小弟,仍在絮絮叨叨诉苦。
她望着他们,心底泛起一阵疲惫与寒意,甚至有些厌烦。
她明白,再多言语,也撬不开这两人的钱袋子。
最终,她缓缓闭了闭眼,声音低而倦:
“父亲,小弟。”
“既然如此,那一万两,就照旧送来吧。”
“其余的,不必再提。”
“本宫乏了,要歇息了。”
她确实累了。
话已说到尽头,道理讲尽,威势用足。
可他们,依然不识时务。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向朱由检交代。
满心愧疚与自责压得她喘不过气,再不愿多看二人一眼。
周奎和周鉴见状,互使个眼色,匆匆退出了宫殿。
两人朝宫门方向走去,脸上还挂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瞅瞅。”
“你姐姐终究是外嫁之人。”
“当上皇后之后,心全扑在皇上身上了。”
“张口就要咱们周家拿出十万两银子,充作国用。”
“那可是咱们周家一文一厘攒下的血汗钱,凭什么白送进宫?”
“这笔银子,够置办上百亩良田、买下二三十个使唤人!”
“待会儿回府,只送一万两进去便罢。”
“对了,”
“近来府里上下,都得收着些,别太招摇!”
“前脚刚跟人哭穷,后脚就摆酒设宴,传出去像什么话?”
“坏了名声,反倒更难糊弄过去。”
周奎侧过脸,盯着身旁的周鉴,语气沉稳又郑重。
周鉴应声点头:“爹,还是您老想得周全。”
“可……这事真能这么办?”
“听说皇上已查到咱们家放印子钱的事了。”
“万一追究起来,怕是要吃挂落。”
一提到朱由检,周鉴眉心微蹙,神色发紧。
话音未落,田弘遇和袁祐迎面走来,恰好与他们撞个正着。
四人目光一碰,彼此心照不宣。
“周大人,”
“皇后娘娘召您入宫,莫非是为筹款之事?”
田弘遇按捺不住,率先开口。
周奎扫了二人一眼,略一点头:“正是。”
“国库吃紧,皇上开口,让咱们周家捐十万两。”
“哪凑得出这么多?最后硬挤出一万两,已是倾尽所有。”
他嘴上说得苦涩,眼里却没半分愁意。
田弘遇与袁祐交换了个眼神,齐齐叹气附和:
“十万两?皇上这手笔,可真不小。”
“我俩每人摊五万,咬牙也只凑出一万。”
“唉,”
“银子没掏多少,倒挨了一顿重话,真叫人憋屈。”
袁祐语气不忿,话里透着肉疼。
田弘遇比他更心疼,搓着手直摇头:
“整整一万两啊!”
“够我老田在勾栏院连喝半月花酒了!”
“说捐就捐,一分不剩,实在亏得慌。”
“皇上缺钱,也不能冲我们伸手要吧?”
“这口子一旦撕开,往后还能安安稳稳捞钱?”
“袁大人、周大人,咱们得合计合计,”
“不能再任由这样下去了。”
他眉头拧着,满腹忧思。
生怕下次再被点名,干脆把三人拉拢一处,商量对策。
他是铁了心,一分银子也不愿再往外拿。
听罢田弘遇的话,周奎沉吟片刻,缓缓道:
“捐钱?绝无可能。”
“这辈子,休想从我兜里抠走一两。”
“回去我就吩咐下去:全府装穷。”
“家具挑旧的卖几件,米仓换陈年糙米,灶上少烧油荤。”
“就算皇上派人暗访,瞧见咱们寒酸成这样,”
“总不好意思再逼着掏钱。”
“就算露馅儿,凭咱这身份,也不至于动真格。”
“我是皇后亲爹,你们两位也是贵妃之父。”
“皇上纵有不满,看在女儿面上,也得留三分情面。”
“不会真把人往死里逼。”
周奎语气笃定,底气十足。
仗着国丈这层皮,他打定主意,只演不破,只穷不真。
只要银子不动,万事皆安。
“好!”
田弘遇和袁祐闻言,互望一眼,眼中顿时亮起光来。
有了法子,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周大人高明!”
“事不宜迟,这就回去安排!”
两人脚步加快,迫不及待要趁热打铁,一劳永逸。
三人相视而笑,各自转身快步离去。
当然,那一万两银子,也迅速送进了宫门。
既已交了数,再怎么装穷,面子上也算过得去,
毕竟,女儿还在宫里,总不至于翻脸不认人。
紫宸殿内。
朱由检端坐案前,面色沉静。
周皇后、田贵妃、袁贵妃垂首立于阶下,神情愧疚,姿态恭谨。
“请皇上降罪!”
“臣妾父亲仅奉银一万两……”
“实属吝啬失礼。”
“无论皇上如何责罚,臣妾绝不敢求情。”
周皇后率先跪叩,声音清越却低沉。
周奎只肯出一万两,谁都清楚其中猫腻,更瞒不过朱由检。
她话音刚落,袁贵妃与田贵妃立刻跟着伏身请罪:
“皇上,臣妾无能。”
“请皇上治罪。”
“臣妾反复劝说,父亲始终不肯加捐。”
“臣妾甘愿领罚。”
二人垂眸敛目,脖颈线条绷得极细,脸上浮着羞惭与忐忑。
今日之事,确已触怒朱由检。
三位国戚,家产丰厚,富可敌国,却只各掏一万两,敷衍塞责,
这哪里是助国,分明是打脸。
三人屏息静候,心头如悬重石。
朱由检目光扫过她们,又落在案上三封银票上,
每封两万两,合计六万。
说实话,这结果,他早料到了。
周奎、田弘遇、袁祐,一个赛一个贪吝。
尤以周奎最甚,
倚着国丈身份横征暴敛,搜刮无度也就罢了;
连皇后私下贴补的五千两,他都能截留两千两入私囊。
田、袁二人,亦是半斤八两。
指望他们真心解囊?根本没指望。
之所以点名催缴,本就不为真要银子……
也全是因为顾念周皇后等三位妃嫔的情面。
可周奎等人偏偏没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既然如此,
他这个天子,自然不必再留什么余地了。
给过脸面,偏不识抬举;
给过体面,偏不领情。
那就替他们,亲手把体面拾掇干净!
朱由检心中主意已定,目光沉沉扫过周皇后、田贵妃与袁贵妃三人,开口道:
“皇后,两位爱妃。”
“你们所为之事,朕全都清楚了!”
“三位国丈凑出三万两银子,虽不多,好歹也算有心。”
“朕不加责备。”
“但,”
“既都一口咬定家底空空、囊中羞涩,”
“那朕少不得要派人细细查访一番。”
“若真翻出些实据来,望皇后与两位爱妃莫要拦阻,”
“也莫怪朕翻脸无情!”
话音低沉,却似裹着寒刃。
周皇后、田贵妃、袁贵妃听得心头一紧,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三人一时忧心整个家族的安危,
可转念想到周奎等人平日的行径,
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齐齐垂首,满是自责与懊悔。
“臣妾遵旨!”
“我周家这些年,确是跋扈过了头。”
“只盼皇上……能容我周家留下一线血脉。”
“别的,不敢奢求!”
“皇上,臣妾二人亦是如此。”
“一切听凭圣裁。”
周家、田家、袁家,早已保不住了。
眼下她们唯一能求的,不过是让亲族之中,尚存一丝活路。
朱由检凝视三人低头垂泪的模样,神色愈发冷峻肃然。
“朕自会权衡。”
“若无他事,皇后与两位爱妃便先回宫吧。”
“是!”
“臣妾告退!”(三人齐声)
周皇后、田贵妃、袁贵妃放下银匣,缓步退出殿门。
脸色泛白,脚步虚浮。
周家、田家、袁家,终究难逃倾覆。
一切皆是自作自受,怨不得这位皇上半分。
三人刚走不久,
王承恩喘着粗气,领着十几名太监抬着几口大箱疾步而入。
又一笔银子,送到了!
“启禀皇上!”
“内库凑齐的五万两,尽数在此。”
“另十万两,是奴婢自己拿出来的。”
“身为大明一介内侍,理当尽一份力。”
“请皇上治罪。”
“这十万两,全是奴婢这些年经手所得。”
“今日尽数奉上,只盼能赎些许过错。”
十五万两白银,整整齐齐堆在朱由检面前。
王承恩跪伏于地,老老实实交代原委,诚惶诚恐请罪。
一口气掏出十万两,
这几乎已是王承恩全部身家。
一个阉人尚能倾囊而出,以助国事;
而三位国丈家财百万,却只肯挤出三万两。
何其讽刺!
朱由检望着地上伏跪的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赞许。
“大伴,起来吧。”
“这些年在宫里收些银钱,实属无奈。”
“朕心里明白,你始终忠心耿耿。”
“如今肯尽数交出,足见赤诚。”
“免罪,起身!”
“往后,仍像从前一样,尽心办差便是。”
十万两银子,加上一颗毫无保留的心,
朱由检岂会苛责?
相反,此人日后必得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