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比谁都明白:没了这位天子,田家、袁家不过寻常勋旧,顷刻失势;莫说富贵,连性命安危都难保全。
别说要钱,若皇上开口索命,两家也断不敢违逆半分。
在她们看来,掏银子,不是委屈,而是本分;不是施舍,而是自救。
大明若崩,贵妃变罪眷,田袁二族,顷刻化为齑粉。
“有你们这份心意,实乃朕之幸事。”
朱由检颔首含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既如此,朕静候佳音。”
“再叮嘱一句,银子,多多益善。”
他心中自有盘算:
只要二人真心向着自己,而非偏袒娘家,便足矣。
倘若此刻她们稍露犹疑、替父推诿,那便是立场动摇,绝不轻饶。
如今国势如悬一线,若还学前身那般优柔寡断、宽纵姑息,大明终将难逃覆辙。
乱世须用重典,危局当行铁腕。
身为天子,缺钱就去筹钱,头一个,先从三位国丈身上着手。
周奎、田弘遇、袁祐,个个身家百万,富甲京师。
若三人识得进退,肯主动输捐,少说也能凑出百万两白银。
这笔银子注入系统,换精兵、购良将、延贤才,大明中兴,未必无望。
“臣妾领命!”
“这就回去传话!”
话音落地,二人匆匆辞出,步履迅疾,毫不拖沓。
三位妃子,三位国丈,朱由检已亮明态度,只待回音。
……
宫墙之外,周奎府邸内,丝竹盈耳,酒香扑鼻。
身为周皇后之父、当今天子岳丈,周家日子过得极尽奢靡:山珍海味日日不断,锦缎绫罗随手堆叠,奴仆成群,听候驱使。
而宫中的朱由检,正为节省开支减膳撤乐;
周府上下,却比皇帝吃得更饱、穿得更华、活得更肆意。
肥猪般的宴席刚散,新一波掠夺又已启程,强占民田、私放高利、逼债催租……凡能生财之道,周奎无不穷尽手段,毫无顾忌。
只要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周奎只需趾高气扬地吼上一句:“本官乃当今天子岳父!”
“皇后亲爹,谁敢造次?!”
便能立刻横着走,毫无顾忌地继续搜刮民脂民膏。
都城上下,
百姓叫苦不迭。
大小官吏个个伸手,轮番在老百姓身上刮油水。
日子越过越紧巴,
权贵却愈发肥得流油。
阶层撕裂日益加剧,贫富悬殊触目惊心。
街头巷尾,怨气冲天。
而前一任的崇祯皇帝,对此竟浑然不觉。
被层层蒙蔽,耳不聪、目不明。
更别说锦衣卫和东厂、西厂,早已烂到根子里。
崇祯皇帝就像被蒙住双眼的人,
听见的、看见的,全是官员们精心编排的假象。
骗住皇帝之后,
皇亲国戚与朝中大员越发肆无忌惮。
一个比一个嚣张,一个比一个贪得无厌,一个比一个下手更狠。
“爹!”
“您快别歇着了!”
“姐姐派人传话,让您立马进宫,有急事商议!”
周皇后派来的内监刚踏进州府大门,
周奎的儿子周鉴就火速赶来禀报。
瞧着父亲身边一圈奴仆前呼后拥、端茶递水,
周鉴眼里分明闪过一丝艳羡。
一听这话,
周奎才慢悠悠挥退左右。
“嗯?”
“你姐姐当了皇后这些年,鲜少主动召我们入宫。”
“这回特地派人来,可说了到底什么事?”
他皱着眉问,语气里透着几分好奇。
在他心里,
正是靠女儿坐上皇后之位,
周家才一跃成了顶流外戚。
每次提起闺女,他总忍不住得意几句。
当然,嘴上夸得响亮,
真轮到给皇后面子、出钱出力,他却抠门得紧。
见父亲发问,
周鉴摇摇头:“爹,
来的是个老太监,只说姐姐有要事相商,
别的半个字也没透。”
问不出所以然,
周奎略一沉吟,理了理衣襟,点头道:
“行吧。”
“那你跟我一道进宫。”
“也该见见你姐姐了。”
话音未落,他已抬脚登轿。
周鉴连忙跟上。
与此同时,
袁家、田家也接到消息,
田弘遇、袁祐分别收到田贵妃、袁贵妃密令,
两家火速动身,直奔皇宫而去。
宫门外,
周奎一眼瞥见田弘遇和袁祐,眉头顿时一拧:
“田大人、袁大人,怎么连二位也来了?
莫非贵妃娘娘也召见你们?”
田弘遇与袁祐相视一眼,轻轻颔首:
“不错,周大人。”
“皇后娘娘也请您入宫?”
“莫非后宫出了什么变故?”
“走吧,”
“咱们一道进去,看看究竟何事。”
几人汇作一处,心头都泛起一丝不安,
脚步匆匆,径直穿过宫门,直奔后宫。
……
周皇后寝殿内,
她早候多时。
门外小太监一声通禀:
“启禀皇后娘娘,国丈爷、国舅爷到了!”
周皇后闻声即起,忙道:
“快请进来!”
“是!”
“国丈爷、国舅爷,请!”
小太监引着周奎父子疾步而入。
见皇后安然端坐,神色如常,
父子俩反倒更摸不着头脑了。
“姐姐!”
周鉴性子直,开口就问:
“到底啥要紧事,非得把我和爹火急火燎地叫来?”
周奎也赶紧接话:
“可不是嘛,
好端端的,咋突然这么着急?
路上我和你大哥一路提心吊胆,生怕出了岔子。”
说完,两人齐齐望向皇后,静等答复。
周皇后望着他们,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
“父亲,大哥,
让你们担心了。”
“今日召你们来,并非私事,而是国事。”
“眼下朝局艰难,国库早已见底,
皇上手头没银子,
既镇不住反贼,也挡不住后金铁骑。”
“大明江山,正摇摇欲坠。”
“小妹恳请父亲与大哥带头表率,
身为至亲国戚,愿否捐些银两,
充作军饷,解朝廷燃眉之急?”
她言辞坦荡,毫不绕弯,
脸上不见半分居高临下的威仪,
连称呼都透着家常亲近。
可话音刚落,
周奎和周鉴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错愕,
继而转为焦灼。
“什么?!”
周鉴脱口而出,“让我们掏钱?!”
“这可万万使不得!”
“姐姐,咱周家真没余粮啊!”
周奎也立马接腔,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对啊,闺女!
咱家穷得叮当响!”
“你爹你哥,天天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还跟着皇上节俭呢!”
“现在倒好,要我们拿钱,
这不是逼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哭穷的话一套接一套,
周奎心里门儿清:
钱是攒着享福用的,哪肯往外掏?
他打定主意,一文不拔。
周鉴看着父亲和大哥那副模样,
喉头一动,欲言又止。
周皇后怔了怔,随即沉下脸,语气里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父亲,大哥。”
“你们竟在我面前装穷?”
“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平日里那些勾当,桩桩件件,我心里都有数。”
“横征暴敛,盘剥百姓,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可你们自己呢?日子过得油光水滑,酒肉不断。”
“真以为这些事能捂得严严实实,半点风声不漏?”
“不光我知道,皇上更清楚。”
“实话告诉你们,叫你们进宫,就是皇上的意思。”
“只要眼下这关过了,朝廷绝不会亏待周家。”
“可要是还缩手缩脚、捂着钱袋子不肯松口……”
“皇上一旦动怒,后果就不是罚俸那么简单了。”
“这事,牵扯的是整个周家的生死存亡。”
“父亲,大哥,这是皇上给的机会。”
“抓不抓得住,全在你们自己。”
“都火烧眉毛了,还舍不得掏钱?”
周奎和周鉴一个劲儿喊难处,哭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周皇后早知底细,脸色愈发冷峻,眼神也沉了下来。
她万没料到,自己贵为皇后,亲生父亲和长兄,竟还在她眼皮底下耍花招、打埋伏。
心头火起,她再不客气,声音陡然一厉:
“听清楚了!”
“这是圣意!”
“……”
听完这番掷地有声的警告,周奎和周鉴飞快对视一眼。
见哭穷这条路彻底堵死,周奎咬着牙,极不情愿地开口:
“既然是皇上开了口……”
“咱们周家身为外戚,理当带头表率。”
“这样吧,捐银一万两,总够分量了吧?”
话音未落,两人脸色已是一白,眉头紧锁,仿佛割肉放血一般。
若非逼到绝路,他们连一文钱都不想往外拿。
“父亲!”
“周家这份家业,哪一砖一瓦不是皇上恩赐来的?”
“如今皇上急用,您还这般小气吝啬?”
“您太贪了!”
“不行,至少十万两!”
周奎只肯出一万两,还满脸肉疼、满口推脱。
周皇后怒不可遏,当场拍案,斩钉截铁下令:
“必须凑足十万两!”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先是大明皇后,再是周家人。
“什么?!”
“十万两?!”
“你当爹是开银号的?!”
“没有,真没有!”
“咱家这点家底,撑死也就一万两!”
“还是全家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
“捐出去,往后就得喝西北风、啃树皮了!”
一听要掏十万两,周奎腾地站起,周鉴也坐不住了,两人脸上写满惊惶。
“姐姐啊……”
“咱们虽是皇亲国戚,可日子真不好过!”
“爹、我,还有满屋子老小,张嘴吃饭的嘴一大把,哪来的十万两?”
“姐姐,您总不想看着一家人饿肚子吧?”
周鉴嘴上说着苦,心里算得门儿清,十万两,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
这不是募捐,简直是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