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却朗声一笑:“皇后莫急。”
“朕要你帮的,不是议政,而是解困。”
“如今朝廷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卡在两处:
一是银子,二是粮草!”
“饥民流离、叛军作乱、后金压境,再加上那些蛀空国库的贪官污吏……
一个个如吸血之虫,咬住大明不放,
巴不得看着我大明一日日垮下去。”
“但朕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皇后,你总不想亲眼见我大明倾覆吧?”
话音刚落,周皇后脸色微变,急急摇头:
“皇上这话可折煞臣妾了!
臣妾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魂,
当年有幸入王府侍奉,
后来成为皇上妃嫔,心中所愿,唯有皇上康泰、大明永固!”
“呸呸呸!
皇上这般勤勉,我大明怎会亡国?”
她越说越笃定,声音也渐渐沉稳下来。
“皇上!”
“只要能为皇上分忧,臣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婉面容上,此刻多了几分决然与信赖。
作为六宫之主,她素来唯天子之命是从。
朱由检见她如此,笑意更深:
“当真?”
“皇后果真什么都肯做?”
周皇后毫不犹豫,重重颔首:“但凭皇上差遣!”
朱由检眼中带笑:“好,这话可是你亲口应下的,
那朕,可就不客气了!”
周皇后一愣,随即挺直脊背,再次点头:
“请皇上,尽管吩咐!”
……
“皇上!”
“臣妾听着呢,静候旨意!”
她低眉敛目,神态柔顺,楚楚动人。
虽还不知皇上要她做什么,却毫无犹疑。
只要是朱由检所需,她这个皇后,必全力相托。
“有皇后这句话,朕心里踏实多了。”
“朕想请你,拿出一笔银子来,
替朕,也替整个大明,出一份力。”
周皇后:“……”
“哦,原来皇上是要银子呀!”
她略一怔,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失落。
但转瞬便稳住心神:
“皇上放心,臣妾手头尚存一万两白银,
这就命宫人取来,即刻送到您案前。”
身为后宫之首,她清楚朝廷早已捉襟见肘。
朱由检身为天子,带头节俭,衣食起居皆从简;
后宫诸妃,乃至几位皇子,也都过得十分清苦。
手头宽裕,本就谈不上。
能凑出一万两银子,已是周皇后的全部家底了。
可这一万两,远远填不上国库的窟窿。
想到这儿,周皇后急忙又开口补上几句:
“皇上!”
“臣妾清楚,这一万两银子,对大明江山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请皇上宽心,”
“臣妾回宫后,立刻命人把些陈年旧物、闲置珍玩悄悄运出宫去变卖。”
“总还能再筹些银钱出来。”
她神色恳切,毫无半分作伪。
朱由检这些年咬牙扛下的种种难处,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为贴补后宫开销,她早就不止一次让人悄悄处置宫中器物。
如今,更是豁出去也要替皇上分担一二。
听她这么一说,又见她眼底发红、语气真挚,朱由检心头一热,语气温和下来:
“皇后!”
“朕明白后宫拮据,这一万两,已是你们竭尽全力。”
“至于变卖物件的事,就莫再劳神了。”
“就算真搬出去卖,又能换得几何?”
“皇上……”
“是臣妾无能。”
周皇后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拿出这点银子,她脸上火辣辣地烧着,愧意沉甸甸压在胸口。
眼看着皇上焦头烂额,自己却帮不上实打实的忙,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朱由检见她这般模样,赶紧宽慰:
“皇后,不必自责。”
“这些年你跟着朕一道省吃俭用,朕都记着。”
“不过,”
“你手头虽紧,国丈那边,却着实不缺银子。”
“这些年,他经手的好东西,少说也堆满几间库房。”
“眼下国事艰难,朕盼着他能捐些出来,助朝廷渡过这道坎。”
话一出口,目的便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周奎这个老丈人,确实富得流油。
攀上皇亲之后,仗着身份横行敛财,毫无忌惮。
朱由检前世待他极厚:赐宅邸、按月发俸、赏赐不断。
可周奎仍嫌不够,打着天家名号,巧取豪夺、盘剥百姓。
多年积攒下来,家底厚得惊人。
如今,该是吐点出来的时候了。
“啊!”
周皇后身子一颤,慌忙跪下请罪:
“皇上恕罪!
父亲这些年,确是行事失度、越界太甚……
但这一次,臣妾定亲自劝他,务必把银子拿出来!”
周奎干的那些勾当,她并非不知情。
如今皇上点破,她心里顿时绷紧,
国库空虚、天子窘迫,而自家父亲却囤金积玉,这情形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朱由检向来雷厉风行,一旦动怒,别说周家,满朝文武谁也保不住脑袋。
她不敢赌,更不敢拖。
见她伏地请罪,朱由检并未苛责,只沉声说道:
“皇后,朕不是要问罪。”
“只要国丈肯解囊相助,稳住社稷根基,尽好皇亲本分,”
“过往种种,朕一笔勾销。”
这话既是许诺,也是警告。
他要的是银子,不是人头。
周奎若识相,尚可留条活路;若执迷不悟,那便是自寻死路。
提前点明,只为让皇后心里有数,回去也好拿捏分寸。
“是,臣妾明白了。”
周皇后起身时,神情已沉静许多:
“臣妾这就遣人传话,请父亲即刻入宫,当面细谈。”
她比谁都清楚,
周奎今日答不答应,直接关系着整个周氏一族的生死存亡。
哪怕贵为外戚,站得再高,也经不起皇上一个眼神。
那些暗地里的营生、账上的黑钱,桩桩件件,哪一样瞒得过东厂耳目?
她只盼着父亲能听进劝,别把全家拖进火坑。
“去吧。”
“朕也盼着国丈,懂轻重、知进退。”
“臣妾告退!”
周皇后匆匆退出殿门,脚步快而稳。
身后一众宫人紧随其后,衣裙无声拂过青砖。
朱由检望着她背影远去,心底略松一口气,又添几分思量。
他清楚,周奎吝啬成性,本事平平,抠门到连自家下人都克扣。
想让他掏钱,比割肉还难。
但机会,他已经给了。
送走皇后,他目光一转,又落向另外两位国丈,
田弘遇骄横跋扈,袁祐胆小畏事,两人各有各的毛病,可有一点倒很一致:
都是铁公鸡,拔根毛都疼。
可朱由检自有法子。
略一思忖,他招来身边太监,当即吩咐:
“传旨!”
“速召袁贵妃、田贵妃即刻觐见,朕有要事交代。”
“遵旨!”
“圣上有旨,宣袁贵妃、田贵妃速至乾清宫候见!”
殿外侍立的小太监飞奔而出,宫墙内外顿时脚步纷沓。
朱由检一声令下,两位贵妃很快携随从赶来,俯身叩拜:
“臣妾参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田贵妃与袁贵妃垂首而立,神色恭敬地望着朱由检。
心底却泛起一阵微澜,既有几分雀跃,又夹着一丝不解。
皇上亲自召见二人,向来是恩宠深厚的明证。
可这回,究竟所为何事?
两人暗自揣度,思绪翻涌不止。
朱由检目光沉静,将二人细细端详了一番。
不得不说,能跻身后宫高位、获封“贵妃”之号的,确非寻常女子。
比起当下那些靠妆容堆砌、流量捧红的所谓“美人”,她们举手投足间自有风骨:仪态端方,气度从容,眉宇间透着教养浸润出的沉静与贵重。
皇家遴选,向来严苛,果然不虚。
“……”
被那双目光久久注视,田贵妃与袁贵妃不约而同微微蹙眉。
这眼神,让她们心头悄然一热,太久没见皇上如此专注地打量自己了。
正当二人尚在暗喜之际,朱由检已收回视线,开口便如惊雷劈落:
“两位爱妃!”
“你们总不愿眼睁睁看着大明倾覆吧?”
这话,此前已对周皇后讲过,如今又直直抛向眼前二人。
田贵妃:“!”
袁贵妃:“!”
“臣妾死罪!”
“怎敢坐视皇上危殆、社稷倾颓?”
“呸呸呸,”
“我大明基业千秋万代,何来覆灭之说!”
“正是!皇上圣明刚健,国运昌隆,岂容此等不吉之言!”
话音未落,两人已慌忙伏地,语速急促,连连叩首。
显然,真被吓住了。
在朱由检面前,“亡国”二字,比刀锋更利、比寒霜更冷,纵非出自己口,亦足以令人心胆俱裂,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见状,朱由检笑意未敛,温声道:
“不必惊惶,都起来吧。”
“朕心里清楚,如今局势,确已万分艰危。”
“召你们来,是想托付一事:烦请各自转告父亲,劝他们拿出些银钱,助朝廷渡过眼下这道难关。”
“朕记得,二位国丈这些年积攒颇丰。”
话一出口,两人脸色顿时缓和许多,血色悄然重回面颊。
原来如此,皇上要的是自家父兄的银子。
心念电转,二人互望一眼,彼此了然。
身为贵妃,朝中动静她们素有耳闻,深知户部库空、边饷难支,国用早已捉襟见肘。
再无迟疑,田贵妃率先应声:
“皇上放心,臣妾即刻修书,恳请家父筹措银两,尽数解送入宫。”
袁贵妃紧随其后,语气笃定:
“臣妾亦当禀明家父,袁氏愿倾力襄助。”
“我田家蒙皇恩数十年,荫庇深厚,才得今日门庭。”
“今值国难,自当倾囊以报,不敢惜身惜财。”
自入宫那日起,她们的命运便与朱由检牢牢系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