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被甩在半道儿上,他这点残躯怕是撑不过去。
他没急着接话,而是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看似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多谢恩公救命大德。敢问如今是哪一年?”
这就对了。
先摸清底细总没错。
他这身份属于黑户,要是贸然报出什么“穿越者”的名头,估计下一秒就被当成疯子处理了。
华服少年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种问题。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你脑子进水了?现在可是中平六年。”
说着,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听说汉灵帝驾崩,新帝刚登基,改元是迟早的事。”
中平六年。
汉灵帝。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萧沐心口。
历史课本上的名字变成了现实。
三国乱世,真的要来了。
萧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语气平静得有些刻意:“抱歉,在下自幼闭关修行,不问世事,今日才是第一次踏足红尘。”
华服少年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修行了这么久,连年月都分不清,这也叫学艺有方?”
这话听着刺耳,但萧沐并不在意。
毕竟现在的处境,姿态低一点更稳妥。
他微微低头,诚恳地说道:“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不知恩公能否施舍些吃食?大恩不言谢。”
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但面子这东西,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华服少年也没打算故意为难,随手挥了挥衣袖。
身旁的仆从立刻捧上一块硬邦邦的米饼递过来。
萧沐双手接过,没有丝毫犹豫,张口便咬。
但他控制得很好,小口咀嚼,吞咽缓慢。
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也绝不让食物狼吞虎咽地冲进喉咙。
这一细节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解读。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饿到了极点,可即便如此,进食时依然保持着优雅和克制。
这份定力,远超那些粗鄙之徒。
吃饱了几分力气,萧沐站起身来。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腰身弯成标准的弧度:“一饭之恩,萧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是真心想报答这份人情。
毕竟接下来的路,还得靠这位“地主”带飞。
哪怕对方态度傲慢,这份礼数也得做足。
那穿锦袍的公子哥压根没把萧沐的道谢当回事。
他随手挥了挥袖子,满脸嫌弃:“少来这套。一顿饭而已,我巴不得你赶紧走。要不是我家阿姐非要我来盯着,我才懒得管你这闲事。”
这话像根刺,扎得萧沐心里咯噔一下。
合着今天这一出,全是他姐姐安排的?
既然如此,那必须得好好谢谢那位“阿姐”。毕竟男女之间,多接触才有感情升温的机会嘛。
萧沐眼珠子一转,顺水推舟地笑道:“既然这样,不如让在下亲自登门,当面感谢令姐的大恩大德?”
“滚。”
华服少年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烦躁到了极点:“我家阿姐正在作画,谁许你去打扰?吃饱喝足了就赶紧消失,别在这碍眼。”
起初他还真觉得这土包子挺新鲜,可一听萧沐要去见自家阿姐,一种莫名的违和感瞬间涌上心头。
总觉得这家伙要是见了阿姐,准没好事。
肯定会被搞砸!
为了阻止这种可能,他迫不及待地开始逐客。
但萧沐哪能轻易放手?
荒郊野岭的,这少年一走,指不定又冒出什么妖魔鬼怪。况且,他萧某人向来恩怨分明,受了一饭之恩,若不回报,良心何在?
更重要的是……
听说对方在画画?
萧沐嘴角微扬,底气十足:“实不相瞒,鄙人自幼研习丹青书法,家师曾夸我有几分天赋,不敢妄自菲薄。”
话音未落,他没等少年反驳,直接蹲下身。
指尖捻起一颗碎石,在那满是沙砾的地面上,龙飞凤舞地划拉起来。
笔锋凌厉,气势如虹。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写罢,萧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眼问道:“不知恩公以为,这笔字如何?”
关于书画造诣,萧沐有着绝对的自信。
没办法,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当初解锁“大师级书画”技能时,他还纳闷脑子里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生僻繁体字的结构解析。现在才明白,这是系统为了兼容古代环境,直接把底层数据库给塞进他脑壳里了。
华服少年原本嗤之以鼻。
可目光触及地面的字迹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想承认,但这字……确实漂亮。
那种苍劲有力的笔意,根本装不出来。
他想找茬黑几句,可看着地上那些刚劲的字迹,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审美底线,硬生生让他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华服公子脚步微顿,眼神里透着几分迟疑。
萧沐却并未察觉这丝僵硬,反而轻笑出声,步履从容地向前迈去。
“既是有缘,相逢何必不相识?听闻令姐笔力不凡,正好借机讨教一二。”
这话看似谦逊,实则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萧沐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方才那一瞬,他已从对方细微的神态中捕捉到了疏离与防备。
若是寻常人,或许会知难而退。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
既然你不想让 ** 近,那我更要堂堂正正地走到你面前。
方才那随手一挥的字迹,不过是一枚投石问路的棋子。
在对方惊愕未定之际,他的身影已径直朝向少女所在的方向掠去。
“站住!你这……”
华服少年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止。
然而萧沐早已走出数步之遥,背影洒脱,根本不予理会。
少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奈地垂落。
他并非不想拦,而是心中那杆天平已然倾斜。
刚才那一手书法,确实惊艳到了他。
原本在他眼中,萧沐不过是个衣着怪诞、不知礼数的狂徒。
可随着墨香散开,那个“狂徒”的形象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藏不露、风雅不俗的同类。
在这个识字即特权、笔墨即阶级的时代,能写出这般字体的,绝非池中之物。
对于贵族而言,平民不过是蝼蚁猪狗,唯有掌握相同文化符号的人,才具备对话的资格。
这一手字,便是一道门槛。
跨过去,便是朋友;跨不过,便是阶级壁垒。
华服少年心中的戒备,不知不觉间消融了大半。
于是,萧沐顺理成章地来到了少女身侧。
待看 ** 容,萧沐呼吸不由一滞。
眼前女子约莫二八年华,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乌发如云,随意挽起几缕,随风轻拂过白皙的脸颊。
五官精致如画,眉眼间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宛如空谷幽兰,不染尘埃。
即便是在信息 ** 的现代生活里浸淫多年,见过无数 ** ,此刻竟也看得有些失神。
正当他沉浸在这幅画卷之中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华服少年快步追至,目睹弟弟般呆立不动的萧沐,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姐姐,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放肆!一个庶子,竟敢如此无礼!”
那声低喝如冷水浇头。
萧沐猛地回神。
刚才失态了。
他抬眼,正对上华服少年喷火的目光,还有身旁少女蹙起的眉头。
气氛有些僵。
他迅速调整表情,敛去轻浮,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冒犯了。姑娘容颜绝世,让在下恍惚间,想起了一句旧词。”
没等对方发作,他语调沉缓,带着几分陶醉与感叹: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话是他从曹植《洛神赋》里顺来的。
为了挽回形象,他连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原本心中暗骂登徒子的少女,此刻却怔住了。
她出身名门,自幼锦衣玉食。
下人见她,个个噤若寒蝉。
同龄男子见了,更是恭敬有加,从无这般无礼直视。
今日算是头一遭。
所以,她心底早就给这人贴上了“轻薄浪子”的标签。
可谁想到?
出口竟是这般惊才绝艳的句子。
意境高远,辞藻华美,世间罕见。
再联想这诗句正是描绘自己。
一股热意莫名爬上脸颊。
羞涩难掩。
而萧沐演技大爆发。
念完那段不属于自己的千古名句,他眼中精光闪烁,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好景!好人!好词!”
“好好好!”
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紧接着,他故作克制不住地开口:
“姑娘,可否借笔墨一用?”
语气客气,动作却快。
他大步走到案前,抓起毛笔。
看都不看,直接在那少女未完成的画卷上落笔。
行云流水,势不可挡。
这副做派,活脱脱一个为求灵感、不拘小节的风雅书生。
旁人看来,只觉得此人狂放不羁,极具才情。
萧沐敢这么干,底气十足。
在这个朝代,读书人地位极高。
尤其是真正有文采的大儒,容忍度更是近乎无限。
世人普遍认为,有才之人必有怪癖。
这种看似无礼的行为,反而被视作真性情的表现。
甚至是一种特权。
所以他敢未经同意,直接上手。
自信源于实力。
不是靠搬运诗词得来的虚名。
而是系统赋予的——大师级书画天赋。
这东西,造假不来。
笔锋落下,墨色晕染。
不过眨眼功夫,原本空白的宣纸上,一幅山水长卷已初具雏形。
线条流畅如水,山石嶙峋有致,仿佛下一秒就能从中走出云雾来。
萧沐并未停手。
他在寻找那个“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