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马路。
车灯撞破雨幕，轮胎在柏油路上尖叫。
韩东睁开眼。
没有雨。没有车。
他蹲在月湖派出所后院的水泥池边，八九式的浅绿警服后背被汗浸透，黏在身上。
耳朵里不是刹车声，而是骂街的声音。
“凭什么你先接？我这桶都在这排半小时了！”
“你那破桶漏水，占着茅坑不拉屎，我接完还得回去给下早班的做饭呢！”
张家胖媳妇和李家干瘦老头，为一根淌着细水的铁管子吵得脸红脖子粗。
两人一人攥一个塑料桶，眼看就要往对方脑袋上抡。
围了一圈端饭盒的街坊。没人拉架，都等着看。
“都干什么呢！”
一个穿便服的联防员扯着嗓子喊，没人理他。
李老头仗着岁数大，一屁股挤过去抢水龙头。
张家媳妇伸手就去挠他的脸。
眼看要见血。
韩东站起来，他没去拉架，径直走到池边，把两人拨开。
“起开。”
声音不大。
张家媳妇刚要撒泼，对上他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韩东没看他们。他蹲下身，手指顺着水龙头往后摸。
铁管上全是滑腻的青苔。
“水流这么小，不是水压的事。”
他屈指敲了敲阀门接头，声音发闷。
“阀门锈死了，里头堵着泥沙。”
站起身，他冲还在发愣的联防员抬了抬下巴。
“去库房，拿把管钳。”
联防员“啊”了一声就跑，跑出两步才回过味来——自己怎么这么听一个新来片警的话。
不到一分钟，管钳到手。
韩东卡住阀门，小臂上的筋绷起来。
“嘎吱——”
锈死的阀门被硬拧开一圈。
黄泥水喷出来，紧跟着水就清了，水压往上一窜，砸在水泥池里溅起半米高。
街坊里有人叫。
“哎哟，这水真大了！”
“东子还有这手艺？”
韩东把管钳扔回给联防员，就着水流洗手。
“水大了。按户数来，一家一桶，轮着接。”
他指了指地上的桶。
“张嫂子你家桶大，先接。李叔你家桶小，等她接完，你接两桶。”
张家媳妇看着哗哗的自来水，气顺了，赶紧把桶推过去：“哎，听韩警官的。”
李老头吧嗒了一下嘴，没吭声。
院子里只剩接水的声音。
街坊散了。
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递到韩东面前，缸里泡着高末，浮着几根茶叶梗。
“喝口凉茶压压火。”
是所里的老民警许长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里夹着半根烟。
韩东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许长胜吐了个烟圈，上下打量他。
“你小子，警察学院刑侦大专班出来的高材生，天天跟着我管水管、找丢的鸡，委屈吧？”
“基层哪有小事。”
韩东把缸子放下。
话说得平淡，没有年轻人那股怀才不遇的劲儿。
许长胜看了他一眼。
韩东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值班室外墙的公告栏上。
那儿贴着几张落灰的案情通报。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
他看得很专注。
值班室的收音机在播省内新闻。
“……我省工业经济结构调整步伐加快……”
窗外是石岭钢铁厂的烟囱，往外吐着灰白的烟。
连片的红砖家属楼像一排火柴盒，摆在清水河两岸。
一九九一年八月。
他确实穿越了。
从三十年后的省厅重案支队副支队长，变成这个同名同姓的二十二岁片警。
没有系统，没有面板。
脑子里只有三十年后的犯罪侧写，和无数个大夜熬出来的经验。
这几个月，他翻遍了所里能碰到的卷宗和通报，确认了一件事——
石岭在昭宁省。他前世在通远省。
这里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一起旧案。
没有未卜先知，也没有按图索骥。
一切靠自己。
陌生。
可脚底下是实的。
“叮铃铃——”
下班铃。
他从车棚里推出那辆链条松了的二八大杠。
刚推到街口。
“吱——”
一辆崭新的飞鸽横在他面前。
一只又黑又粗的手攥住了车把。
“东子！又想溜？”
来人便装，平头，皮肤黑，是他的警校同学孙大力，现在在红旗分局刑警队。
韩东捏住闸，叹了口气。
“刚下班，累。”
“累什么累！”孙大力瞪眼，“老班长今天过生日，攒了局，在牡丹歌舞厅。市局刑侦大队也来人。”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不是一直想进刑侦吗？去敬杯酒，打听打听调岗的门路。”
韩东看着那张冒油汗的脸。
前世他也是从基层一级一级爬上去的。这种酒局什么成色，他太清楚。
“算了，我回去补觉。”
他拨开孙大力的手，抬脚要蹬。
“你少来这套！”孙大力又按住车把，“你连推三回了！再不露脸，同学们都当你失踪了，准备去月湖派出所报案！”
韩东那张绷了一天的脸松了一下。
嘴角翘起来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绿警服，还沾着修水管蹭的泥。
“你让我穿这身去歌舞厅？”他反问，“扫黄打非，还是查暂住证？”
孙大力嘿嘿一笑，早有准备。
他单脚撑地，从后座帆布包里一掏，扯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一股肥皂味。
“拿着！”
衬衫塞进韩东怀里。
“衣服我给你借好了，尺寸保准合适。饭钱更别操心，今晚老班长全包。”
他拍了拍胸脯。
韩东捏着那件衬衫。面料粗，洗得干净。
孙大力那双眼睛还等着。
这年头的人心思简单，同学之间没那么多弯绕。
借口也被堵死了。
“行。”
韩东把衬衫搭在车把上。
宿舍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再没别的。
韩东脱下警服，换上白衬衫。
尺寸确实合适。
他伸手去掏警服内袋里的证件，指头先碰到一个硬纸盒，还有一本薄册子。
半包大前门。
一本卷了边的《基层公安工作手册》。
他抽出手册翻了翻。
翻到末页。
空白处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
想进刑侦。
笔画压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韩东盯着那四个字。
原主留下的。
二十二岁，想干刑侦，天天在所里调解水管。
三十年后的他，坐到了重案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
现在的他，连刑侦队的门槛都没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