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册合上,放进抽屉。
半包大前门揣进衬衫口袋。
天擦黑。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穿过红旗区的主干道。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晚风里响。
石岭钢铁厂的高炉在夕阳下投出长影。
再过去是六机车厂,厂门大开,蓝工装的工人像水一样涌出来。
往前是停产的红旗纺织厂,门锁着,墙上的标语掉了漆。
下班的人堵满街口。
车铃响成一片。
“借过!借过!”
人群里什么口音都有。带儿化音的京腔,软和的江南话,还有本地那口生硬的方言。
三线建设,把全国的人塞进了这座山沟里的城市。
韩东骑在车上,眼睛扫着两边。
他没顾上怀旧。
十二年的本能让他自动记下每条岔路、每个卫生死角、每条没路灯的通道。
哪儿能藏人,哪儿好跑。
在没有监控的年月,这些就是命。
天黑透了。
牡丹歌舞厅门口的霓虹灯红绿地闪,在九一年的石岭,这算最时髦的地界。
门前空地上密密麻麻停了十几辆自行车。
“到了!”
孙大力一个甩尾把车停好,拔下钥匙,过来勾住韩东的肩膀往台阶上带。
“今晚放开喝,别惦记你那些破卷宗。”
玻璃门里晃着人影和转灯。
韩东推门进去,跟着孙大力穿过大厅。
走廊尽头那间包间虚掩着门,里头是举杯起哄和拍桌子的笑声。
都是警校同学。
韩东在门口停了一步。
门缝里,他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
蒋雪。
警校当年最众星捧月的那个,毕业没能进公安系统,分去了厂医院当护士。
满屋子的热闹跟她没关系。
她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膝上的小包上。
像在等什么。也像在躲什么。
韩东收回目光,抬手推门。
大前门的烟味混着廉价啤酒的麦芽味涌出来。
头顶的吊扇呼啦啦转,白烟散不掉。
“哎哟!看看是谁来了!”
主位上的老班长常卫东一眼瞧见门口,蒲扇似的手拍在桌上,玻璃烟灰缸跳了一下。
十来号人齐刷刷转头。
“这不是咱们刑侦大专班的高材生吗!”
“东子,听说你在月湖天天抓走失的鸡?那鸡爪子印是不是也得拿石膏提一下?”
“哈哈哈,大学生片警,分局独一份!”
几个喝红了脸的同学扯着嗓子涮他。
韩东没恼。
他站在门口,把那一张张被烟熏糊的脸扫了一遍。
原主那二十二年的记忆一张张翻过去,跟眼前的人对上号。
“王强,厂保卫科的夜班不好熬吧,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他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顺手拿起开好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波,河东分局最近扫盲流,你这嗓子都喊哑了。”
“还有你,赵大明,听说上个月刚分了套一居室,怎么还耷拉着脸?”
挨个叫名字,挨个点出去向。
语气不急不慢。
起哄的几个愣住了。
几个月没露面、被发配去当片警的人,把他们的底细摸得比他们自己还清。
“行啊东子,这片警没白当,户籍底子背得够熟!”常卫东笑着圆场,举起杯子,“来,敬迟到的两位!”
酒过两轮,包间里更闹了。
几瓶本地的石岭啤酒下肚,话头就变了味。
“大明,房子是分了,可我听说厂里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奖金都停两个月了。”
“可不是嘛!我那保卫科现在连手电筒的电池都得限量领,这叫什么事儿!”
“还是卫东哥混得好,进了机关,旱涝保收。哪像我们,还在底下熬资历,一辈子不知道能不能混个副科。”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一帮人,一个个吧嗒着嘴,吐出来的烟圈里全是牢骚。
韩东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半根大前门,听着。
一九九一年的三线工业城,铁饭碗的边上已经开始起锈。
这些才二十出头、警服还新的年轻人,嘴里提前说出了中年人的话。理想在分房、调岗和工资指标跟前,被磨得不剩什么。
孙大力在旁边听得直撇嘴。
他一口干了杯里的酒,身子往前一探,盯住常卫东。
“老班长,你在市局机关消息灵通,给我透个底,刑侦支队那边最近缺不缺人?”
孙大力在分局刑警队干了快一年,天天在外围跑腿,做梦都想去市局办大案。
常卫东弹了弹烟灰,看了一眼他那副着急样。
“大力啊,市局刑侦支队那是尖刀,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常卫东指了指他的肚子,“你先把三千米跑及格了,再把刑诉法的笔试练好。不然我给你递了话,你也过不了考核。”
孙大力挠了挠平头,泄了气,坐回去。
常卫东转过头,看向韩东。
“东子,我最纳闷的是你。”
他吐出一口烟。
“你在警校门门专业课第一。你二叔韩守田当年在厂里也不是没有老关系,你稍微走动走动,托托人,怎么也不至于分到月湖派出所去管水龙头。”
包间里静了几分,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韩东把烟头按进玻璃烟灰缸,“嗞啦”一声。
“案子比关系可靠。”
他抬起眼皮,迎上常卫东。
“关系会倒。案子破了,就是钉在卷宗里的铁证。”
常卫东愣了一下,摇头笑了笑,端起酒杯把这一愣掩过去。
蒋雪坐在靠窗的角落。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厂医院常见的白衬衣,洗得很干净。
几个男同学时不时递过来一句恭维,她都笑着接住,酒杯只在嘴唇上碰一碰,话不多。
韩东没往那边凑。
十二年的老刑警本能,让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握着玻璃杯。
左手虎口平滑,没有长期握注射器留下的针眼和茧。
右手食指的指腹和侧面,却有几道很浅的、被消毒水泡出来的发白痕迹。
这是熟练护士的手。右手配药,掰安瓿瓶,天天泡在酒精和碘伏里。
韩东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嗡——嗡——”
蒋雪随身的小包里传出一阵闷响。
是BB机。
她嘴角的客套收了,拉开拉链,掏出那个黑塑料方块,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就那么一眼。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瞳孔缩了缩,呼吸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