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雪儿?是不是医院急诊科又叫你回去加班啊?”旁边一个男同学问。
蒋雪抬起头。
“不是。”
她笑了起来,把BB机塞回包里。
“同事找我,没什么要紧事。”
笑意只在嘴角,没往上走。
她重新端杯子的时候,手指用力过了头,指节发白。
韩东看着那只手。
血管收缩,肌肉绷紧。这是人在心里绷着一根弦时的样子。
“今晚不值夜班?”韩东隔着半张桌子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刚好穿过屋里的吵闹。
蒋雪的动作停了一下。
“已经换过班了。”她看着韩东,语速比刚才快,“今晚没人会从医院找我。”
话出口,她自己的眼神先闪了一下。
像是听出了这句强调有点多余。
她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向主位。
“老班长,这杯我敬你,祝你生日快乐。还记得咱们在警校操场上,你带我们跑圈的时候……”
话头被她拐到了警校往事上。
一屋子人的注意力立刻被拽走,哄笑着回忆当年谁跑吐了。
韩东看着她的背影,没再问。
酒桌上的火越烧越旺。
刚才被点出在河东分局治安大队的李波,舌头已经大了。
他站起来,一脚踩在椅子横梁上,开始吹上周的战绩。
“我跟你们说,上周抓那个偷自行车的,全靠我这双眼睛!”李波拍胸脯,“那小子钻进弄堂,我硬是顺着地上半个解放鞋印,把他从煤棚里揪出来了!干公安的,就得靠这眼力见!”
桌上立刻一片附和。
“波子行啊,痕迹检验没白学!”
韩东靠在椅子上,目光往下落,落在李波踩着横梁的那只皮鞋上。
“眼力见是不错。”韩东开口,声音平缓,“不过你这鞋底,该擦擦了。”
李波一愣,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底边缘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泥。
“下午去河东区新修的堤路了?”韩东看着他。
包间安静下来。
李波眼睛瞪圆了,酒醒了一半:“你……你怎么知道?我下午是去那边走访了。”
“这还用猜?”旁边有人不服,“肯定是刚才谁聊天说漏嘴了吧。”
“没人说。”韩东摇头,身子往前倾了倾,指着那只鞋底。
“第一,泥色。整个石岭,只有河东靠清水河那一带是这种带铁的红壤。别处不是黄土就是煤渣。”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石灰屑。你鞋底的红泥里夹着白点,那是生石灰。河东现在只有新修的防洪堤路在大量用生石灰打底。”
韩东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第三,磨损。你右脚鞋底外侧的红泥比内侧厚,说明你走的是有坡度的路面,而且靠右走。堤路正在施工,中间过重卡,人只能走两边的斜坡。”
他看着张着嘴的李波,补了一句。
“红泥、生石灰、斜坡。三样凑一块儿,只能是河东那条新堤路。”
包间里没人出声。
常卫东夹在指间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着手,他才反应过来,把烟头一甩。
“卧槽……”
不知道谁先冒了一句粗口。
满桌炸开一片叫好。
“牛逼啊东子!”
“绝了!看一眼鞋底,连人家下午去哪、走哪边都给扒出来了!”
“这比警犬还神!”
李波红着脸,把脚从椅子上收下来,再也不提他那半个鞋印。
孙大力满面红光,一拍大腿站起来嚷嚷。
“你们懂个屁!我们东子在警校,痕迹检验课就没丢过分!那眼睛跟显微镜似的!”
他越吹越来劲:“别说鞋底了,东子要是进了刑侦,看一眼现场就知道凶手穿什么内裤……”
一颗花生米飞进了孙大力嘴里。
“吃你的吧。”
韩东收回手,瞥了他一眼。
十二年的重案经验让他习惯了用证据说话。但在这种场合把话说满,只会给自己招麻烦。
孙大力嚼着花生米,嘿嘿直笑,闭了嘴。
闹哄哄里,韩东觉出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了偏头。
蒋雪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点意思,也没有捧场,只有一点好奇。
像在看一个有点陌生的人。
这点好奇没持续多久。
“嗡——嗡——”
包里的BB机第二次响了。
这一回,她脸上的血色退了,连嘴唇都白了。
她没再把机器掏出来,只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纱巾,一把拎起小包。
“包间里太闷了,我去后门透透气。”
声音发紧,语速很快。
“雪儿,外面黑,我陪你去吧。”一个女同学站起来。
“不用!”蒋雪拒绝得太硬,随即又挤出个笑,“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马上回来,你们先喝。”
她转身往外走。
从韩东身边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韩东的鼻子动了动。
除了廉价香水,还有一丝很淡的味道——医院里常用的那种黄色硫磺肥皂。
步子急,重心往前。
人在心里想快点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身体就是这样。
包间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
韩东皱了下眉。
他站起身,借着去拿远处那盒火柴的动作,走到门边。
门缝里,他看向走廊尽头的后门。
生锈的铁皮门被推开,进来一股八月夜里的闷热。
蒋雪在后门外的巷口停了一下。
夜色里,路灯光晕照不到的死角,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没有喊,也没有退。
她加快脚步,朝那片阴影走了过去。
然后,两个人一起没进巷子深处的拐角。
巷口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明灭了两下,灭了。
韩东放开门缝,回到座位上。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一口没动,眼睛没离开过走廊尽头那扇铁皮门。
二十分钟。
韩东看了一眼腕上的旧海鸥表。
秒针“咔哒”一声跳过十二点的位置。
蒋雪没回来。
包间的门被推开,刚才自告奋勇去洗手间找人的女同学走进来,脸色不对。
她摇了摇头。
“洗手间没人。”
“我又去前台问了服务员,他们说这二十分钟里,没见穿碎花裙子的女的从正门走。”
屋里的热闹停了一拍。
有人打了个酒嗝,摆手。
“嗨,多大点事。估计是医院有急诊,把她叫回去了。”
“就是,护士嘛,随叫随到,走得急没顾上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