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
“她走之前说过,今晚已经换过班了。”
他的声音不大。
“而且,她连包都没拿。”
他指了指蒋雪坐过的椅子。那个黑色的女式小皮包还挂在椅背上。
酒劲从身上退了个干净。
十二年的重案直觉在脑子里拉响了铃。
他没再理包间里其他人,大步走向走廊尽头。
推开生锈的铁皮门。
后巷一片漆黑。
唯一那盏路灯已经灭了,空气里是煤渣和下水道发酵的酸味。
韩东站在巷口,眼睛扫过地面和两侧的砖墙。
没有拖拽的痕迹。
墙上没有挣扎蹭出来的擦痕。
地上也没掉发卡和纽扣。
这不是强行带走的现场。
他蹲下身。
上半身几乎贴到地面,借着远处主干道漏过来的一点光,辨认泥地上的痕迹。
巷子里的浮土很厚,上面横七竖八压着几串自行车轮胎印。
靠墙的内侧,还留着几枚脚印。
韩东从口袋里摸出火柴。
“擦——”
一点黄光亮起来。
他把火柴贴近地面,用侧光把脚印的立体轮廓吊出来。
“女式凉鞋,三十六码,鞋跟受力均匀。”
他低声念着,顺着脚印往前挪。
火苗往前推。
在拐角的垃圾堆旁,另一串脚印切了进来。
“男式布鞋,平底,四十二码。”
韩东盯着这两串并排的印子。
火柴烧到指尖,他甩灭。
两串脚印在拐角后头汇到一起,并排向北。
步幅平稳,间距二十厘米上下。
没有凌乱的交错,没有重心偏移。
蒋雪没跑,也没挣。
她是自己跟着这个穿布鞋的男人走的。而且两人挨得很近。
韩东站起来,顺着脚印追出巷子。
前面是红旗区的主干道。
刚下夜班的钢厂工人骑着自行车,汇成一条铁的河。
车轮一遍遍碾过路沿。
那两串脚印被冲散了,再找不出半点。
韩东站在路口。
街角有个修车摊还没收,摊主是个满脸油污的老头,正拿锉刀打磨内胎。
韩东走过去,递上一根大前门。
“大爷,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的从巷子里出来?”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碎花裙子……好像是有这么个大闺女。”
“她一个人?”
“哪能啊,跟着个大老爷们呢,两人挨得挺近,一边走一边说话,顺着大路往北去了。”
“看清那男的什么样了吗?穿什么衣服?”
老头摇头。
“这黑灯瞎火的,谁顾得上看那个。我就扫了一眼,那男的低着头,走得挺快。”
线索到这儿断了。
韩东看着北边那片看不到底的夜。
熟人作案,比随机作案更要命。
回到歌舞厅。
包间里的气氛变了。
孙大力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从前台借来的那本电话簿,脸色铁青。
“我刚借前台的电话,往厂医院急诊科打了一个。”
他咽了口唾沫。
“值班护士查了排班表,蒋雪确实换了班,今晚根本没人找她回去。”
“我又往她宿舍打了一个。”
“她室友说,蒋雪的床铺干干净净,压根没回过宿舍。”
包间里没人说话。
一屋子的酒气散得干干净净。
一个年轻姑娘,接到两个寻呼,把包留在座位上,跟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走进了黑巷子,然后没了音信。
常卫东站了起来。
“不能干等了。”
他开始分派。
“大力,你带两个人去火车站和汽车站,查有没有买连夜车票的。”
“李波,你们几个去医院和宿舍附近再摸一遍。”
“剩下的跟我走,沿街一家一家问!”
椅子接连被推开。
一屋子人往外冲。
“都站住。”
韩东的声音在包间里炸响。
他走到桌边,拿起圆珠笔和一叠点歌用的空白纸片。
“出去之前,每人拿一张纸。”
“把蒋雪离席前五分钟里的言行、表情,还有寻呼机响了几次,全写下来。”
孙大力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东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咱们路上对一对不就行了?”
韩东反手拨开他。
“不行。”
他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人的记忆靠不住。”
“你们在路上一交流,记忆就串了。嗓门大的、职位高的,他的记忆会直接盖掉你们自己的。”
“写。现在。”
几个人面面相觑,觉得他小题大做。
但在他那眼神下,还是各自拿起笔,刷刷写了起来。
两分钟后。
韩东把纸片收拢,平铺在桌上。
“李波写的:寻呼机响了一声,蒋雪说去洗手间,八点十五。”
“王强写的:响了两次,蒋雪说出去透透气,八点半。”
“坐她旁边那位写的:响了两次,蒋雪脸色发白,八点二十。”
他抬起头,看着这群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
“这就是你们的记忆。”
“连寻呼机响几次、几点走的,都有三个版本。”
包间里没人出声。
孙大力的汗从额头淌下来。
要是刚才不写,直接出门对口供,他们很可能顺着一条错的线索去找人。
“寻呼机响了两次。时间是八点二十二分。”
韩东把纸片收进口袋。
“她没去洗手间,直接去了后门。按常卫东的分组,走。”
第二天清晨。
石岭上空压着一层灰雾。
蒋雪没有消息。
厂医院正式向派出所报了失踪。
月湖派出所和厂保卫科联合走访。
韩东站在一个卖烟的铁皮亭子前。
电信局那边回了话——蒋雪昨晚收到的寻呼,就是从这部街边公用电话打出去的。
“大姐,您仔细想想。”
韩东看着摊主。
“昨晚八点到八点二十,谁用过这部电话?”
摊主搓着手,一脸为难。
“警察同志,来来往往人太多了。”
“我就记得是个男的,穿黑夹克,戴鸭舌帽,压得很低。”
“口音呢?”
“听不清。他就说了几句,声音特别小,像是捂着话筒说的。”
线索又断。
一九九一年没有摄像头。一个刻意藏着体貌特征的男人,就是一滴水掉进了海里。
一整天。
韩东跟着许长胜,把蒋雪的同事、领导、邻居走了一遍。
许长胜合上笔记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怪了。”
“没有携款出走。抽屉里的工资和粮票一分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