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感情纠纷。护士长说她作风很正,连个固定对象都没有。”
“更没准备远行。换洗衣物、牙刷毛巾全在脸盆里搁着。”
韩东站在蒋雪的宿舍里。
他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但她带走了钥匙。”
他转过身。
“宿舍的钥匙,医院更衣柜的钥匙,都不在。”
“一个不打算回来的人,不会随身带钥匙。”
许长胜叹了口气,把烟头踩灭。
“东子,干了这么多年公安,这种事我见得多。”
“人要是三天找不回来,基本就……”
他没把那个字说出口。
第三天。
天刚亮。
清水河上的雾还没散,月湖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接线员听了两句,脸就白了。
“红旗第二纺织厂出事了!”
那是一家停产查封了半年的老厂。
看门人老罗清点旧厂房资产的时候,发现了不对。
这会儿他瘫在派出所走廊里,抖得像筛糠。
“我……我就是去看看……”
“女工浴室那边的灯,亮着。”
“门锁好好的,没坏。”
“我一推开门……我一推开门……”
老罗两只手揪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嗬嗬地响。
月湖派出所离第二纺织厂最近。
韩东和许长胜抓起装备,蹬上车就走。
旧厂院里没有一点声音。
齐腰深的荒草在晨风里晃,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裤腿。
空气里是潮湿的铁锈味,还掺着一股别的腥气。
老罗死活不肯再往前,远远指着那栋灰砖房。
“墙上……”
老罗的嘴唇发紫,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墙上干干净净……”
韩东走到浴室门前,从口袋里掏出白棉纱手套戴上。
门框朽了,门半掩着。
他用肩膀顶住门板,一发力。
“吱呀——”
门开了。
头顶那只白炽灯泡在晃,滋滋地响。
韩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许长胜跟在后头,倒抽一口气,差点坐到地上。
浴室正中央。
一具成年女性的尸体,脚踝被两根粗帆布皮带捆住,倒吊在半空的暖气管上。
长发垂下来,几乎扫到地。
血顺着重力淌,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
可她的脸被擦干净了。
没有血污,没有泥,苍白的脸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正是失踪三天的蒋雪。
韩东站在门边,没往前迈一步。
他的脑子已经切进了另一种状态,一格一格地记着现场。
只扫了一眼他就知道,这地方处处不对。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接到通报的孙大力带着刑警队的人到了。
孙大力一眼看到门里的东西,眼眶就红了,吼着往里冲。
韩东转身,一步跨出去,肩膀顶在他胸口,把他撞停在门槛外。
“谁都别进,保护现场!”
孙大力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在红旗分局刑警队干了一年多,打架斗殴、动刀子的场面他见过不少。这会儿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两条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喉结上下滑,胃里翻个不停。
“大力!”
韩东的手按在他肩上,五指一收,把他从那股恍惚里拽了回来。
“守住门口,谁也不准靠近半步!”
孙大力打了个激灵。他看着韩东那双平静得有点吓人的眼睛,警校时对这个专业课第一的老同学的服从劲儿冒了上来,腰板不自觉地挺直。
“是!”孙大力吼了一嗓子,横跨一步,用后背堵住那扇半开的木门。
韩东转向站在几步开外、脸色发白的许长胜。
“许叔,去门卫室打电话。”韩东语速很快,字咬得清楚,“呼叫红旗分局刑侦大队,让他们带法医和勘查箱过来。再找两个联防队员,把第二纺织厂的大门从里面锁死。”
许长胜愣了一下:“锁大门?”
“对,锁死。”韩东说,“从现在起设登记处,登记所有进旧厂区的人。厂里原来的职工、看热闹的街坊,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看门的老罗也不许离开,找人盯着他。”
许长胜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脑子里嗡嗡的。
这哪像个刚分到派出所管水龙头的片警?这派活的路数,这掐局面的手法,比市局那些干了半辈子的老刑侦还老练。
“好!我马上办!”许长胜转身就往门卫室跑。
外围安排完,韩东回过头。
旧厂房这动静惊了附近家属区的早班工人,十几个穿蓝工装的正往走廊这边挤,有人已经踩着煤渣要凑到窗户边上看。
“都干什么呢!让开让开!”几个联防队员喊得脖子粗,压不住。
“警察同志,里面咋了?是不是老罗头死里头了?”一个胆大的青工嬉皮笑脸地往前拱。
韩东没说话。他弯腰从墙角捡起半截白粉笔。
走到浴室门外三米的地方,蹲下,手腕使劲,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白线。粉笔擦着地,嘎吱作响。
画完,他站起来,扫了人群一眼。
“退后。”
声音不大。
那个带头的青工愣了愣,还想往前凑:“不是,我们就看一……”
“全部退到白线外面!”韩东拔高了音量,“越过这条线,一律按破坏重大刑事犯罪现场论处,直接铐回分局拘留!谁想试试?”
走廊里没了声。
挤在最前面那几个像被烫了一下,连连往后退,一直退到白线外面,互相看了看,再没人敢往前迈。
韩东收回目光,指了指瘫在墙角还在抖的老罗。
“给他找件大衣披上,带到隔壁空房间单独待着。”他跟两名联防队员交代,“除了警察,不准任何人跟他搭话,也不准他跟别人说他看到了什么。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联防队员赶紧架起老罗往隔壁走。
刚打完电话跑回来的许长胜,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先保人证,别让围观的七嘴八舌把他的记忆搅烂;再保物证,用最硬的手段划线。这套顺序,就算分局刑警队那几个老手来,也未必做得比他更利索。
这小子,天生吃这碗饭的。
局面稳住了。韩东重新走向浴室门。
背后那些眼神他没理会。他的心思全在那扇门后面。
他站在门槛外半步,视线一点点剖开这个现场。
白炽灯的黄光打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