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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2 20:00:50

深秋的银杏山谷刮着干冷的风,把山坡上最后几片黄叶也卷走了。谢玄蹲在破庙门口,把昨天剩下的半块野菜饼掰成两半,又放回去一半。那半块饼硬得硌牙,他含在嘴里慢慢焐软了才敢咽。吃完饼,他摸了摸墙角的土,那块石碑残片还在,温温的,像是焐热了的石头。他说不清为什么,每次摸到这块石片,浑身上下就有股说不上来的劲。

山谷里的野果早就被捡光了。几个村子的人把能吃的树皮都剥了下来,磨成粉掺在糠里蒸饼。谢玄连着三天没正经吃上东西,走路时脚底发飘。他想起了王老汉说过的狼山,那山里的野果比山谷多,只是路远,还有野兽。

他犹豫了一夜。狼山在银杏山谷北面,翻过两道山梁才到,王老汉以前警告过他,别往深处去,山里有狼,还有比狼更邪乎的东西。

但饿得实在撑不住了。第二天天没亮,谢玄灌了一肚子溪水,把裤腰带勒紧了两格,摸黑往北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山道上碎石硌脚,他走得急,路上摔了两跤,掌心蹭破了皮,在衣襟上蹭了蹭继续赶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翻过了第二道山梁。狼山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山脊像一条灰黑色的巨狼伏在大地上,脊背上的松林被风刮得呜呜响。山腰以下还算好走,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爬,沟底铺着卵石和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谢玄不敢停,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找野果,也提防着野兽。

运气还不错。溪沟拐弯处有几棵野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枝头还挂着几个红透的小柿子,霜打过之后软塌塌的,一捏就烂。他够不着高处的,只能捡地上被鸟啄落下来的,掰开看看没烂透的就往嘴里塞。柿子甜得发涩,舌头麻了半天。他又在石头缝里找到一捧野板栗,壳上全是尖刺,他用石头砸开,里面的仁儿小得像指甲盖,但总算见了粮食。

不知不觉就过了晌午。谢玄顺着野果的踪迹越走越深,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树已经密得透不进多少光了。松树变了形,歪歪扭扭地长着,树皮上挂着一道道白茬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陷到脚脖子。他忽然打了个寒噤,抬头看见一棵老松的树干上,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留着几道深深的爪痕。

谢玄再往前走了一段,想找个开阔的地方掉头回去,可越走越找不着来时的路。松林里的岔路太多了,每条看起来都差不多。他跑了起来,松针在脚下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裸露的树根上,疼得他眼前发黑。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听见了那个声音。

嗷呜。

一声狼嚎,不远,大概隔着两三道山脊。谢玄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屏住呼吸,侧耳去听。又是一声,近了些。紧接着是第二头狼的嚎叫,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它们在互相呼应,在收拢包围圈。

谢玄拔腿就跑。他顾不上方向了,只知道往山下冲。松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拿胳膊挡着,脚底下被树根绊了好几下,有一次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树干上,胸口闷得半天喘不上气。但他听见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狼爪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低沉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吼。

谢玄的力气在迅速流失。他已经跑了大半天,只吃了几个烂柿子和一把野板栗,胃里烧得发酸,两条腿像灌了铅。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前方全是差不多的松树和岩石,他分不清哪边是下坡。

腥风扑到了后脖颈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臊气。

谢玄知道来不及了。他脚下一软,扑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指头抠进泥土里却使不上力。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嗖——

破空声极短促,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和灰狼的惨嚎。谢玄感觉到一个沉重的躯体砸在自己背上,把他整个人压趴在地上。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后衣襟,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挣扎着睁开眼,灰狼的脑袋就搁在他脸旁边不到一尺的地方。一支黑色的箭从狼的左眼窝穿进去,箭尾的羽翎还微微颤动。狼嘴半张着,獠牙上挂着涎水,一股热气从它喉咙深处冒出来,带着腐烂的臭味。

谢玄动不了,狼的尸体压住了他半个身子。他转头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孩从松树后走出来。她看起来跟谢玄差不多大,短头发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脸晒得黑里透红,手里提着一把半人高的木弓,弓弦还在轻轻晃。她身后跟着一头瘦毛驴,灰扑扑的,背上驮着两个鼓囊囊的麻袋。女孩走过来,弯腰从狼眼窝里拔出箭,在狼皮上蹭了两下血,随手插回腰间的箭囊里。

她低头瞥了谢玄一眼。

“喂,小孩,命挺大啊。”

谢玄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女孩踢了踢狼尸,费了些力气把狼从谢玄身上掀下去。谢玄翻了个身,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仰面躺着,看见头顶的松针在风里晃,天光碎成一块一块的。

女孩蹲下来,拿手指捅了捅他的胳膊。“死了没?”

“没。”谢玄哑着嗓子说。

“那你倒是起来啊,地上凉。”

谢玄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上全是狼血,冷风一灌,凉得他打了个摆子。他看着女孩,又看看那头毛驴,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起来该说什么。

女孩从麻袋里掏出一个水囊扔给他。谢玄接住,拔开塞子灌了几口,是山泉水,凉得牙疼,但灌进胃里,整个人活过来了。

“你怎么一个人跑狼山里来?”女孩问。

“找吃的。”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勒得细细的腰上停了一下。她没再问,转身去处理那头灰狼。她手法利落,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剖开狼腹,掏出内脏,又用松枝把狼肉架起来。整个过程中她一句话没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谢玄坐在旁边看。他注意到女孩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弓握刀磨出来的。

“我叫胡月月。”女孩忽然说,头也没回,“跟着商队走散了,这驴是商队的,丢了我就赔不起了。”

“谢玄。”

胡月月嗯了一声,把火升起来。她用火石打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把几块狼肉穿在削尖的松枝上架在火边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响,香味飘出来,谢玄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声。他脸红了,把肚子按住。

胡月月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饿了就等着,肉没熟吃了拉肚。”

两人围着篝火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太阳彻底沉下去了,松林里的温度降得很快。胡月月从驴背上的麻袋里翻出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扔给谢玄。“穿着,你背后全是血,风一吹该病了。”

谢玄接过羊皮袄裹在身上,有一股陈年的羊膻味,但很暖和。他看着胡月月翻动松枝上的狼肉,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她的眉毛很浓,眼睫毛不长,但眼睛很亮,像溪水里磨过的黑石子。

“好了。”胡月月把两块肉递给他,“小心烫。”

谢玄接过狼肉,烫得两手来回倒,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淌下来。这是他从记事起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吃得急,差点噎住,胡月月拿水囊又给他灌了两口。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两人分食了大半只狼腿。谢玄撑得直打嗝,靠在驴旁边,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暖透了。那半年里他头一回觉得活着是件不那么苦的事。

胡月月把剩下的狼肉用松枝包好,塞进麻袋里。她坐在火堆另一边,短刀横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

“我爹是散修联盟的。”她忽然说,“你知道散修联盟吗?”

谢玄摇头。

“修仙的。”胡月月说,“不过我灵根一般,我爹说我能修到炼气三层就不错了。这次跟商队出来,是想去中州看看能不能找个宗门收我。”

谢玄不太明白修仙是什么,但他说:“你箭射得准。”

胡月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我六岁就开始练弓了。”

后半夜谢玄靠着毛驴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的坟边长出了一棵小银杏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火堆只剩下一堆白灰,胡月月正在收拾东西。

“我要去找商队了,往南走。”她把水囊留给他,“你顺着那条溪沟往东走,出了松林就能看见路。别往深处去了,狼山深处不是咱们能去的地方。”

谢玄接过水囊,点点头。

胡月月从腰带上解下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弯月牙,边角磨得发圆。“拿着。”她塞到谢玄手里,“以后要是实在活不下去,记得来找我。散修联盟在东荒域,你随便找个修士打听胡月月,都知道。”

谢玄低头看着那弯月牙,木牌被胡月月的手心焐得温热。他想说什么,嗓子却堵得慌。

胡月月翻身上了驴背,毛驴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她回头看了谢玄一眼。

“走了啊,小孩。”

驴蹄声在松林里渐渐远了。谢玄站在熄灭的火堆旁,把木牌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他没有往东走,而是往回走,想找一条能翻出松林的路。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在一道石壁前犯了难。石壁太高,爬不上去,只能绕路走。就在他贴着石壁慢慢挪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碎石坡滚了下去。他摔在一条山涧旁边,额头磕破了皮,脚踝也崴了。疼得他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等他忍着疼爬到溪边喝水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溪对岸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背着一张旧弓,腰上拴着几只山鸡。是王老汉。

“谢玄?”王老汉愣了一下,赶紧趟过溪水跑过来。看见谢玄满身血污、额头肿了个包的惨样,老汉一句话没问,弯腰把他背起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都过了狼山主脊了,你不要命了?”

谢玄趴在王老汉背上,脸埋在他粗布褂子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但他忍住了,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找吃的。”

王老汉背着他翻过一道山梁,回到自己住的石屋。石屋不大,土墙上挂着几张兽皮,灶台上烧着一锅热水。王老汉把他放在草垫子上,拿热水给他擦了额头的伤口,又敷了草药。谢玄疼得直抽气,但没喊。

“你脚崴了,得歇两天。”王老汉蹲在灶前添柴,背对着他说,“我去给你熬碗粥。”

谢玄看见他揭开米缸,舀了半天才舀出小半碗碎米,又抓了一把野菜干扔进锅里。那点米还是王老汉婆娘省下来的,她自己病了半年,连口像样的药都抓不起。

粥熬出来稀得见底。王老汉端给他,自己蹲在旁边啃一块干硬的饼子。谢玄捧着碗,喝了一口,喉咙里发热。

“王叔,我能帮你干活。”谢玄说,“我什么都能干,砍柴、挑水、打猪草……”

王老汉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半天没动。

“谢玄,”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山核桃的壳,“叔家里也揭不开锅了。你婶子吃药的钱都凑不出来,娃饿得皮包骨。叔养不起你。”

他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嘴里,站起来,从灶台上的陶罐里摸出两张薄饼,又想了想,把罐底那一点碎米也倒进谢玄的包袱里。

“你回银杏山谷去,那边好歹有庙能住。”王老汉把包袱扎好递给他,“这两张饼你路上吃。别省着,该吃就吃。”

谢玄接过包袱,看着王老汉佝偻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老汉送他到石屋门口。山风灌进来,吹得灶灰在屋里打转。谢玄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王叔,你说狼山深处有怪事,是啥?”

王老汉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前些日子打猎,追一头獐子追到主脊那边去了。那天晚上,看见东边山坳里有光,绿的,一亮一闪的,天亮之前就没了。”他顿了顿,又说,“那地方以前没有这种动静。后来狼群就从那个方向被赶出来了,往山外围跑。”

谢玄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背着包袱往山下走。

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王老汉站在石屋门口,佝偻着身子,像山梁上的一截枯树桩。谢玄把手伸进衣兜,摸着那块月牙木牌,又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摸不着,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轻轻震了一下。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卷着松针和尘土。谢玄把包袱带子勒紧,踏上了回银杏山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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