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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02 20:00:50

青牛镇比银杏山谷大得多。谢玄翻过两道山梁,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往东走了三天,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底板全是血泡。他白天赶路,晚上就找棵大树靠着睡,怀里那两张饼第一天就吃光了,碎米熬了两回稀粥,连罐底的渣子都兑水喝了。路上靠嚼草根和野果撑着,有时候能碰上一条浅溪,灌一肚子水,继续走。

第三天傍晚,他看见远处的平地上冒起炊烟,一缕一缕的,比银杏山谷里任何一家冒得都高。再走近些,看见灰瓦白墙连成一片,有高有低,有阁楼有平房,铺面沿街排开,旗幡在风里晃。石板路从镇口铺进去,一直通到街心,路面被踩得油光发亮。人声嘈杂,混着骡马叫唤和铁匠铺的锤响,隔了半里地就灌进耳朵里。

谢玄站在镇口,把包袱带子勒紧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破得露胳膊肘,裤腿短了一截,光着脚,满身泥灰。他把身上拍打了几下,拍不干净,就那样走了进去。

镇子叫青牛镇。他是在茶摊旁听人说话才知道的。茶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把长嘴铜壶,往盖碗里倒水时壶嘴拉得老高,水柱细得跟线一样,一滴不洒。谢玄蹲在茶摊旁边的石阶上,闻着茶香和隔壁蒸笼里飘出来的馒头味,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他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从茶摊起身。那人碗里的茶只喝了小半,桌上还搁着半个没动过的馒头。谢玄看准了,等胖子一走就凑过去,手刚摸到馒头边,跑堂的伙计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滚!”伙计瞪着眼,“小叫花子,这桌还没收呢。”

谢玄缩回手,退到一边。伙计把馒头收进抹布里端走了。他又蹲回石阶上,肚子在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事在银杏山谷他就习惯了,挨打也好挨骂也好,都不算什么。他靠在石阶旁的柱子根上,闭上眼睛养神,打算等集市散了再想办法。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收摊,剩了两张烙糊了的饼,往路边的泔水桶里扔。谢玄看见,没马上动。等老汉推着车走远了,他才走过去蹲到桶边,伸手把饼捞出来,在衣襟上蹭了蹭灰。烙糊的那层发黑发苦,他把黑皮掰掉,剩下的半张饼揣进怀里,留着一会儿吃。

“哟,这谁家的小狗在刨食啊?”

谢玄抬起头。三个半大的孩子从街角晃过来,为首的十四五岁,方脸大耳,嘴角斜叼着一根草茎,两手插在裤兜里,走路肩膀一摇一晃。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在十二三岁上下。

谢玄站起来,把饼往怀里塞了塞。

“还藏?”方脸少年走过来,一把扯住谢玄的衣领,把他拽得踮起脚。谢玄比他矮一个头,衣裳领子紧勒着脖子,喘不上气。方脸少年另一只手伸进他怀里,把那半张饼掏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在地上。

“糊的,你他娘的吃这个?”方脸少年把剩下的饼往地上一摔,拿脚踩了踩,“小叫花子,青牛镇是有规矩的,知道不?新来的,得先孝敬狗哥。”

谢玄盯着地上被踩烂的饼,没说话。

“刘二狗问你话呢!”瘦高个跟班上来推了谢玄一把。谢玄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没钱。”谢玄说。

刘二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没钱你往镇上跑?我看你身上能扒下来的也就这身破皮了。”他伸手在谢玄肩上拍了两下,拍得谢玄肩膀往下沉,“这样,狗哥我今天心情好,不揍你。你明天去街东头王屠户那儿,就说狗哥让你去帮他洗猪肠。洗一天,给你一个铜板,你交给我,保你在青牛镇没人找你麻烦。”

谢玄没应声。刘二狗又看了他一眼,带着两个跟班晃走了。走了几步,那个矮胖跟班回头朝谢玄吐了口唾沫,没吐到,落在他脚边。

谢玄等他们走远了,蹲下来把地上踩烂的饼捡起来。饼已经和泥混在一起,没法吃了。他把饼渣抖了抖,还是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他沿着镇子边缘的小路往僻静处走,想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镇子西边有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杂树和野草,坡顶有一座破庙,比银杏山谷那座还小些,但结构还算完整,一面墙塌了半边,另外三面墙和屋顶都还在。庙里供着一尊泥塑像,头没了,身上的彩漆剥落得只剩下几抹颜色,看不出是哪路神仙。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和灰土,角落里有个石香炉,翻倒着,断了一条腿。

谢玄把香炉扶正,扫出一块干净地方,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把碎米。他在庙门口捡了几块石头搭了个灶,把碎米放进破瓦片里,架在石灶上,去坡下小溪舀了水来煮。火是钻木取的,他花了大半个时辰,手搓得发烫才冒了烟。米汤煮出来,瓦片太薄,底下糊了一层,上面还是稀水,但好歹是热的。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瓦片上粘的米糊也刮下来舔干净。

天黑了。坡上没有人家,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镇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谢玄靠在香炉旁边,把那块月牙木牌从怀里摸出来,在月光下看。木牌被他的手心焐得温热,月牙刻痕浅浅的,摸上去很光滑。他又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里没有异样,但这两天他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说不清是梦里还是醒着。

第二天清早,谢玄没有去王屠户那里。他在镇上转了一圈,发现街东头有个药材铺,门口摆着几只竹筐,里面晒着各种草药。一个伙计正把筐里的药材翻面。谢玄凑过去看,认出了筐里的艾草、蒲公英和车前草,还有几味他叫不出名字的。伙计翻完药材,拿起一筐挑拣过的,端到后院去了。谢玄看见地上散落着一些被丢掉的碎叶和细根,他趁没人注意,捡了几片塞进嘴里嚼了嚼。苦,是苦参的须根。他认得这个,孙婆婆以前提过,苦参清热燥湿,野生山谷里也有,但不如镇上药铺的肥壮。

谢玄在药铺门口蹲了一上午,不光看,还用鼻子闻。晒药的筐子里,每味药气味都不同,艾草冲,薄荷凉,当归甜腻,他一样一样分辨,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但站在那些药筐前的时候,肚子里饿着的慌反倒减了几分。

临近晌午,药铺伙计出来收药材。看见谢玄蹲在门口,皱起眉头。“小叫花子,别蹲这儿碍事,去去去。”

谢玄站起来,退到街对面。他没有走远,在对面墙根坐下,继续观察。伙计把药材一筐一筐搬进铺子,最后剩了一筐挑出来的烂叶碎根,倒进街边的垃圾堆里。谢玄等伙计进去了,才走过去翻捡。他捡了几块品相还算完整的老姜和几根甘草,揣进怀里。

“你倒是会挑。”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玄回头,看见一个老妪坐在药铺旁边的石墩上。她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插着一根木簪。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皮耷拉着,但眼睛不浑浊,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她穿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膝盖上放着一双编了一半的草鞋,手指间夹着几根草茎,正上下翻飞地编着。

谢玄没说话,把怀里的老姜和甘草按了按。

老妪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编草鞋。“你挑的那几块老姜都发过芽了,再种回去能长新苗。甘草是根茎,你捡的那几段太细,药力不足,嚼了也没多大用。”她停顿了一下,“你要真想找药,后山沟里比药铺垃圾堆强得多。”

谢玄看着她手里的草鞋,草茎在她指间服服帖帖地弯折,一压一绞一穿,动作又稳又快。

“你会认药?”谢玄问。

老妪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会一点。”她把手里的草鞋翻了个面,“你闻闻看,药铺门口摆的那些,哪一味最贵?”

谢玄回想了一下。药铺门口摆了十几个筐,气味各不相同。他记得有一筐味道极淡,几乎闻不出来,但凑近了能感到一股清凉从鼻孔直窜到眉心。

“那个闻着没什么味、凑近又凉飕飕的。”

老妪编草鞋的手停了一下。“薄荷。”她说,“不算最贵,但你闻对了。别的筐你都闻出什么了?”

谢玄想了想,把艾草、当归、苦参几味的气味和样子说了。老妪听着,也不打断他,只是手里的草鞋编得更慢了。等谢玄说完,她把手里那只编好的草鞋放在膝盖上,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你叫什么?”

“谢玄。”

“多大了?”

“十岁。”

老妪沉默了片刻。她盯着谢玄的脸看了一阵,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谢玄的手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泥,指节被冻得红肿发紫。老妪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很久,眉心那道竖纹越拧越紧。

“十岁……”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十脉皆动,不该啊……”

谢玄没听清。“婆婆,你说什么?”

老妪摇摇头,把膝盖上的草鞋拿起来,拍了拍石墩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你脚上的血泡破了,不处理要烂。”

谢玄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石墩另一头坐下。老妪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叶子。她拣出一片,在掌心搓碎,敷在谢玄脚底的伤口上。一股清凉从伤口漫开,火辣辣的疼一下子消了大半。

“婆婆,你叫什么?”谢玄问。

“孙婆。”老妪把布包重新扎好,“镇上人都叫我孙婆婆。”

她编草鞋的摊子就在药铺旁边。早上来,傍晚收,一天能编三双,交给药铺旁边的杂货铺代卖,一双换三枚铜板。谢玄后来才知道,她住在坡下不远处一间土坯房里,一个人住,没有儿女,也没有亲人来往。镇上的人只知道她是个孤老婆子,靠编草鞋糊口,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问。

那天下午谢玄没有走。他坐在石墩旁边看孙婆婆编草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的时候,孙婆婆收摊,看了他一眼。

“没地方去?”

“破庙。”

孙婆婆没再说什么。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没编完的草茎和半只鞋坯收进一个竹篮里,往坡下的土坯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谢玄一眼。

“明天还来吗?”

谢玄点头。

孙婆婆转过身,继续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手上那些口子,明天来的时候我教你用艾草煮水洗。光嚼甘草没用。”

谢玄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孙婆婆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口子在月光下泛着白。他又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里,又轻轻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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