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的秋天比银杏山谷短。风从北面山坳灌进来,一夜间就把街两旁的老槐树刮得光秃秃的,只剩下枝丫杈在半空里,像一双双干瘦的手。谢玄在破庙里住了下来,白日里去镇上讨生活,夜里回庙里过夜。坡下的破庙比银杏山谷那座还小,但好歹三面墙立着,顶上还剩半片瓦,能挡住大半的风雨。他把角落的碎石烂叶清出去,又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垒了个矮炕,从镇上药铺后墙根捡来的干草铺上去,便算是一张床了。
讨饭这活计讲究时辰。太早出去,街面还没扫净,铺子都关着门,没人施舍。太晚出去,剩饭剩菜都让别的叫花子抢光了。谢玄摸索了几天,摸准了青牛镇的脾性:辰时过半,茶摊和烧饼铺开张,伙计头一笼馒头出屉,热气腾腾的,刚蒸裂口的馒头掰开来能看见里面白生生的瓤,这种时候讨要最易得手,但得赶在刘二狗那帮人出来之前。谢玄摸清了刘二狗的习惯,那帮人一般要等到巳时过后才在街面上晃荡,所以他天不亮就出门,从镇东头开始,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转过去,等刘二狗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东街讨完了,转往西街。
讨饭有讨饭的规矩。不能站铺子正门口,挡了人做生意要挨打。得站在门侧边,等客人进出的时候凑上去,手伸出来,话不用多,就一句:“老爷行行好。”遇到心善的,给掰半块饼,给一口剩汤。遇到心情不好的,一脚踹过来,就得赶紧闪,闪慢了挨上了也只能受着,不能还手,还了手下次这条街就再也讨不着了。谢玄流浪四年,把这一套练得烂熟。他讨东西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笑也不哭,就是伸着手,静静等着。有些人看他一个孩子可怜,给的就多些。也有些人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觉得晦气,挥手赶他走。
谢玄不挑。给什么接什么,接过来就吃,吃不完的揣怀里留着下顿。他很快摸清了镇上几家大户的习惯。绸缎庄的老板娘每天午时前后要端一碗汤面在柜台后面吃,吃剩下的汤底和面条会唤伙计倒给门口的叫花子。药铺的掌柜每天傍晚收铺时会把当天晒过头的药材碎渣倒进街角的泔水桶,那些碎渣里偶尔能翻出还有药力的根茎。烧饼铺的老板人最善,每天打烊前会把卖剩的烧饼拿出两个放在窗台上,谁先到谁先拿。
谢玄靠着这些零碎的施舍活了下来。但他不满足于只讨饭。他年纪虽然小,却知道讨饭讨不来一辈子。他给药材铺的伙计搬过药筐,一筐药材从后院搬到前堂,搬十筐换一个铜板。他给茶摊的跑堂提过水,从井口到茶炉,来回二十趟,换一碗茶泡饭。他给杂货铺卸过货,一车粗盐搬进库房,搬完浑身白了一层,像从面缸里爬出来,换来两个铜板。这些活计零碎,有时一天能碰上一两桩,有时几天碰不上一桩。但谢玄不嫌少,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着,塞进破庙墙缝里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用碎石堵上。
孙婆婆的土坯房就在坡下不到半里的地方,一间屋,半间灶,门口用竹篱笆围了个小院,院里种着几行韭菜和葱,墙角一口水缸。谢玄每天从镇上回来路过她门口的时候,总能看到她在院里编草鞋。有时候是早上出门时,有时候是傍晚收摊回来。她编草鞋的动作始终不急不缓,草茎在手指间翻来翻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玄第一次去孙婆婆家,是讨饭的第三天。那天他后背让刘二狗推了一把,摔在石阶上,衣裳蹭破了一道口子,肩膀上青了一块。孙婆婆在院里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路过,叫住了他。
“进来。”
谢玄犹豫了一下,推开了篱笆门。孙婆婆让他坐在院里的小木凳上,进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又从屋里翻出一块粗布和一小罐药膏。她让他把上衣脱了,拿粗布蘸热水敷在他肩头的淤青上。药膏是黑褐色的,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孙婆婆用指头挖了一块抹在他肩上,用力揉开。疼得谢玄牙关咬紧,但没有出声。
“刘二狗那帮人,以后见着绕着走。”孙婆婆一边揉一边说,“你一个外来的,跟他们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没跟他们硬碰。”谢玄说。
“我知道你没硬碰。”孙婆婆手上使了一把劲,谢玄闷哼一声,“你那个眼神,就是硬碰的眼神。刘二狗这种人,最见不得别人不怕他。你不怕他,他就偏要让你怕。下次见了他,把眼睛垂下去,装作怕了。等你以后有本事了,再抬起来。”
谢玄没说话,但把这句话记住了。
揉完药膏,孙婆婆又教他用艾草煮水敷脚。她在灶上架了个小陶罐,抓了一把干艾草扔进去,添水烧开。煮出来的水颜色发黄,气味浓烈。孙婆婆让他把脚泡进去,热水没过脚踝,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头皮发麻。但泡了一刻钟后,脚底那些磨破的口子竟然不那么疼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收口结痂。
从那以后,谢玄隔三差五就去孙婆婆那里坐坐。有时候帮她劈柴,有时候帮她从坡下提水。孙婆婆也不白让他干活,每次去都给他一碗热粥或者一块粗面饼,还教他认药草。她手上有几本破旧的手抄册子,纸张发黄发脆,字迹也模糊了,但上面的插图还能看清。谢玄不识字,孙婆婆就指着图给他讲,这是车前草,叶子椭圆,穗子细长,利尿通淋;这是蒲公英,叶子锯齿状,折断有白浆,清热解毒;这是苦参,根是黄的,味极苦,能燥湿杀虫。谢玄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第二天去镇上药铺门口转一圈,在晒药筐里一一对照,回来告诉孙婆婆他认出了哪些。孙婆婆听了,也不夸他,只是点点头,继续编她的草鞋。
十几天下来,谢玄能认出三十多种常见草药。他不光认,还学着闻。孙婆婆告诉他,每一味药的气味都不一样,艾草冲,薄荷凉,当归甜腻,黄连苦而回甘,闻多了,闭着眼也能分辨。谢玄就把那些气味记在心里,像记人脸一样,一个一个地存起来。
天气好的时候,他按孙婆婆指点的方向去镇子后面的山上采药。孙婆婆教他采药要留根,采大留小,不能一茬全拔光,否则明年就没有了。谢玄照做。他拿着孙婆婆借他的小铁铲和竹篓,在山坡上找那些药铺里常见的品种。半天下来,能采到半篓子车前草、蒲公英和益母草。晒干之后,他拿到药铺去碰运气。药铺伙计起初不肯收,嫌他一个叫花子捣乱。谢玄把晒好的药材摊在柜台上,伙计翻了翻,发现品相还不错,根茎完整,叶片没怎么碎,便扔给他两个铜板,把药材收了。
两个铜板。谢玄捏着那两枚铜钱,铜钱在掌心里微微发烫。他走出药铺,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杆戥子秤和满墙的药柜,目光落在伙计随手把铜板丢进钱匣的动作上。钱匣是铁皮包的,盖子开合时发出咣当一声,里面铜板互相碰撞,声音清脆。谢玄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一匣子铜板,得采多少篓药草才能装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枚,又抬头看了看药铺掌柜拨算盘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但扎得很深。他攥紧了铜板,转身走了。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谢玄在破庙里遇到了张铁柱。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冷雨,谢玄缩在墙角拿干草盖着身子,听见庙门口有脚步声。他以为是刘二狗那帮人找来了,一把攥住身边的扁担,翻身坐起来。进来的是个半大小子,比谢玄高半个头,膀子比他粗一圈,圆脸厚嘴唇,穿着一件短了一截的灰布褂子,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看见谢玄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
“你也住这儿?”他嗓门不大,但声音厚实,像敲一面蒙了皮的鼓。谢玄没说话,攥着扁担的手没松。那少年也不在意,走到庙里唯一干燥的角落,把背上一个破布包甩到地上,一屁股坐下来,拧衣裳上的雨水。拧完了,他从布包里摸出半块饼,掰成两半,朝谢玄递过来一半。
“吃。”
谢玄盯着那半块饼没动。
“没毒。”少年自己先咬了一口,“我叫张铁柱,我爹是镇上张屠户,不过我爹不管我,我娘死了,后娘嫌我吃得多,把我赶出来了。你呢?”
谢玄看着他嚼饼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相很实在。他想起自己在银杏山谷那些年,也经常有半块饼的交情。他把扁担放下,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粗面饼,掺了糠,硌牙,但顶饿。
“谢玄。”
“谢玄?你这名字还挺好听。”张铁柱几口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哪儿来的?”
“银杏山谷。”
“银杏山谷在哪儿?”
“北边,翻两道山梁。”
张铁柱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似乎对什么都好奇,说了一会儿自己的事,又说起镇上的人和事。他嘴碎,但不讨人嫌,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莽撞的实诚。他说刘二狗那帮人都是欺软怕硬,他刚来的时候也被抢过一回,后来他抡起一根木棍跟刘二狗打了一架,虽然挨了揍,但刘二狗从此再没找过他麻烦。
“你力气大。”谢玄说。
“还行。”张铁柱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我爹杀猪,我从小帮他按猪,一按一个准。”
两人在破庙里住到了一起。张铁柱白天去镇上找零活,帮人扛麻袋、卸货、搬石头,什么活都干。他力气大,能扛动比他身子还宽的麻袋包,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谢玄白天采药讨饭,傍晚回庙里,两人分食各自弄来的吃食。张铁柱吃得多,但弄来的也多。有时候他给人搬完货,主家管一顿饭,他硬省下半碗菜带回来,跟谢玄分着吃。谢玄采药换的铜板,也拿出来买几个烧饼,两人一人一半。
有天晚上,两人躺在干草上,张铁柱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玄,你以后想干什么?”
谢玄看着庙顶漏下来的星光。“我想吃饱饭。”
张铁柱嘿嘿笑了。“就这?不想干点别的?”
“吃饱饭再说别的。”
张铁柱翻了个身,胳膊枕在脑后,看着黑洞洞的屋顶。“我听人说,散修联盟那边要人。我有个远房叔叔,在散修联盟做跑腿,就是给人送信跑腿,一个月能挣三块下品灵石。”
谢玄侧过头看他。“灵石?”
“嗯,修仙的人用的钱。那一块灵石,能换好几两银子,比铜板值钱多了。”张铁柱的语气里满是羡慕,“我叔说,散修联盟里的人都修仙,能飞,能打,还能活几百岁。不过他说我这种没灵根的凡人,进去也只能干跑腿的活,修仙是别想的。”
他顿了一下。“我叔还说,他偶尔能弄到几枚碎灵,就是灵石用完了剩下的碎渣子。就那么一点碎渣子,烧水的时候丢进去,水开得都比平常快。”
谢玄没有说话。他躺在草堆上,听着张铁柱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外面雨声渐小了,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泥和落叶的气息。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丹田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一块地方是温热的,像是有块石头埋在身体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轻轻动一下。
他想起孙婆婆那本册子上,有一页画着一株他从没见过的草,叶子细长,顶端开着小黄花,根部画成螺旋状。孙婆婆说那叫引灵草,凡人吃了没反应,有灵根的人吃了指尖会发麻。谢玄当时没有多问,但他记得很清楚,那株草的根部画得格外仔细,一圈一圈盘上去,像有自己的生命。
他把手从丹田移开,攥住怀里的月牙木牌。木牌被体温焐得温热,月牙刻痕硌着掌心。
“铁柱,”谢玄轻声说,“碎灵长什么样?”
张铁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已经半睡着了。“……米粒那么大,发白,跟碎瓷片差不多……”
谢玄没有再问。他把木牌塞回怀里,闭上了眼睛。庙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破庙门口的积水照得亮晃晃的。远处青牛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有药铺后院那间伙计住的屋还亮着,微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一粒米那么大,在一片黑沉沉的夜里格外醒目。
谢玄看着那一点微光,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