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从后半晌开始下的。天边先滚过一阵闷雷,那声音不像打雷,倒像有人拿大锤在云层里敲一面破鼓,闷沉沉地压过来。谢玄蹲在破庙门槛上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云已经黑得发紫,边缘镶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张铁柱从坡下扛着一小袋抢收的干柴跑上来,裤腿卷到膝盖,光脚板踩在泥地里啪啪响。
“要下大的了。”张铁柱把柴往庙里一甩,粗壮的身子带进来一股子雨前的湿闷气,“镇上粮铺的伙计说今儿可能有暴雨,让早点收摊。”
谢玄站起来帮他把柴码到墙角。两人忙完,天已经暗得跟黄昏似的。风从庙门灌进来,把地上的干草吹得满庙乱飞,一股土腥味混着雨腥味往鼻子里钻。张铁柱拿几块石头把庙门堵了一半,又搬了块破木板竖在漏雨的墙根。两人缩到庙里最深处的角落——那是张铁柱前些日子用碎石垒的一个矮台,上面铺了一层干艾草,勉强算是块不漏雨的地方。
雨来得急。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破瓦上,噼噼啪啪像撒石子。不到半刻钟就变成了瓢泼大雨,瓦缝漏水的地方一下子变成了好几处,水顺着墙往下淌,在地上汇成细流。庙外的山坡上,泥沙混着雨水往下冲,发出沉闷的汩汩声。孙婆婆编草鞋的那间土坯房在坡下更远的地方,谢玄侧耳听了一阵,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才放下心。
张铁柱靠着墙打盹,他白天帮人扛了一整天麻袋,累得脑袋一沾草就睡。谢玄睡不着。他靠着墙根坐着,把膝盖抱在怀里,看着庙门口那片被雨幕挡得严严实实的夜色。雨声哗哗地响,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只剩下这一种单调的、沉闷的轰响。
后来雨势稍缓,变成了绵密的斜雨。谢玄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天边亮了一下。
那道光从西边的云层里透出来,白得刺眼。不是闪电那种树杈状的炸亮,而是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光,从云头斜着切下来,像有人拿一把发光的尺子在黑幕上划了一道。谢玄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坐直了。那道白光的一头——他看得清清楚楚——有一个人形。
那个人影很小,在雨云间一闪而过。但谢玄看久了的夜眼没有看错。人形是站着的,脚下踩着一道细长的光,光的那头还在云层里,这头已经坠到了山脊线以下。他站立的姿态稳稳当当,衣服的下摆被罡风吹得向后翻卷,雨幕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层帘子被人掀开又放下。
前后不过三息。
然后西边的山头炸了。
那团火光先从山顶冒出来,像是整座山被点燃了。橘红色的光团猛地膨胀开,把半边天都映亮了,云层被从底下烧穿了一个洞,露出一块暗紫色的夜空。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隔着二十多里地传过来,把破庙的瓦片震得哗啦啦往下掉灰。张铁柱被震醒了,一骨碌翻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喊了一声。
“啥事?!”
“西边。”谢玄说,目光还钉在窗外。
张铁柱凑到墙缝边往外看。西边的山头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山脊后面缓缓熄灭,像灶膛里最后一块没烧透的炭。雨还在下,但明显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沥。空气中多了一股味道,像烧焦的铁和某种辛辣的草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呛得张铁柱打了个喷嚏。
“打雷劈的吧?”张铁柱揉了揉鼻子,“山头有树,遭雷劈了。”
谢玄没有接话。他在看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云层已经合拢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天还没放晴,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谢玄跟张铁柱下山去镇上,一路上踩得泥浆啪啪响。坡下的土路被雨水冲出了几条深沟,孙婆婆院里的水缸满了,溢出来的水把篱笆根泡得发软。孙婆婆正拿木瓢往外舀水,看见谢玄路过,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昨夜没睡好?”
“西边山头响了。”
孙婆婆舀水的动作停了一瞬。“听见了。隔了二十里地还能把瓦震掉,不简单。”她把瓢里的水泼到菜地里,直起身来看了看西边的方向,“不是雷。”
她没有多说,谢玄也没有追问。
到镇上的时候,街面上比平日热闹。茶摊上围了十几个人,一个穿长衫的老头正说得唾沫横飞。谢玄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我跟你们说,那是仙人斗法!我表弟在杏花村,离山头不到十里地,他说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人踩着飞剑在半空里打,一个放火一个放光,山头都被削平了一截!”
“得了吧钱掌柜,”旁边一个挑担子的汉子嗤了一声,“你表弟那个眼神,连鸡跟鸭都分不清。我夜里起来尿尿,也看见了,就是一道白光闪了一下,紧跟着轰隆一声,分明是打雷劈了树。”
“打雷能只劈一棵树不劈别的?杏花村那片林子遭过雷劈,劈得焦黑还冒着烟,可西边那山头你们谁去过?焦黑一片,连石头都烧成了琉璃色!你跟我说是打雷?”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谢玄退到人群外,拉着张铁柱往街东走。张铁柱还在回头张望,一脸好奇。
“谢玄,你说真是仙人?”
“不知道。”
“要真是仙人,那可真厉害啊,飞在天上打架……”张铁柱咂了咂嘴,眼睛里全是神往,“你说散修联盟的人是不是也能飞?”
谢玄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走路,眼睛盯着脚底下的泥地。镇上昨晚也下了暴雨,积水从街面退去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泥浆和从山上冲下来的碎石碎叶。他在药铺门口的石阶旁停住了脚步。
石阶边的淤泥里,嵌着一小片金属。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薄薄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崩裂下来的。表面是焦黑色的,在泥水里几乎看不出来。谢玄蹲下去,把它从泥里抠出来。入手极轻,轻得不像金属,倒像一片干透了的树皮。他拿指头蹭了蹭表面的泥,底下露出一层暗银色的光泽,上面隐约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符箓的残迹。
“这啥?”张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
谢玄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把碎片在衣襟上蹭干净,对着天光举起来。碎片太薄了,几乎透光,但边缘有一层极细的毛刺,触到指腹时微微发麻,像是里面还残留着什么他摸不着的东西。
“捡的。”谢玄把碎片揣进怀里,挨着月牙木牌放着。木牌被太阳晒得温热,碎片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感觉指尖麻了一下——极轻,极短,像被针尖碰了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张铁柱没在意,已经在跟药铺伙计打招呼问今天有没有零活。谢玄站在石阶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块碎片的边缘。碎片是凉的,被体温焐了一阵才慢慢暖过来。纹路硌着指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认得那种弯弯绕绕的走势——跟孙婆婆册子上引灵草根部画的螺旋,有几分相近。
“谢玄!”张铁柱在药铺门口喊他,“伙计说今天有一批药材要搬到后院库房,搬完给三个铜板,来不来?”
谢玄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来。”
那天他搬了一整天的药材。药筐沉,绳子勒进肩膀,汗顺着脊梁往下淌。但每搬完一筐,他就到墙根底下歇一歇,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怀里的碎片摸出来看一眼。碎片的样子跟早上一样,焦黑、轻飘、边缘发毛,上面的纹路细得几乎看不清。但他每次触摸它的时候,丹田深处总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热意呼应着浮上来,像一豆灯火,随时会灭,却始终不灭。
天黑收工的时候,谢玄揣着三个铜板回到破庙。张铁柱在门口生了一堆火,正烤白天捡来的几个野薯。谢玄坐在火堆旁边,把碎片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火光映在碎片表面,那些纹路似乎亮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你还在看那个铁片?”张铁柱用树枝拨着火堆,歪头瞅了一眼,“我看就是山上崩下来的破铜烂铁,有什么好看的。”
谢玄没理他。他把碎片贴在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又对着火光看了一遍,纹路还是那些纹路,看不出变化。但当他收起碎片的瞬间,余光扫过火堆上方的空气,感觉有一丝极淡的白光从碎片所在的方位闪过去,跟昨夜天上那道白光一样的颜色,只是小得多了。
他抬头看张铁柱。张铁柱正埋头啃野薯,烫得直吸气,什么也没看见。
谢玄把那片碎片重新揣进怀里,贴着月牙木牌放好。两个物件并排搁在胸口,一个温热,一个冰凉。他靠着墙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道白光,那个人形,那团爆炸的火光。还有孙婆婆的话——不是雷。
他摸到丹田的位置,轻轻按了按。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但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指缝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的热流,从丹田的位置往外漫了一点点,碰到他按在腹部的手指就散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张铁柱已经打起了呼噜。谢玄睁开眼,看着庙顶漏下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暗下去,把怀里的碎片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