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灯励学金名单贴出来那天，我在回声楼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十月的寒汀已经冷了。风从连廊穿过去，把公示栏里没压牢的纸角吹得一下一下响。我抱着书，给自己找了个不往前走的理由：人太多，等他们看完。
其实前面就七八个人。
唐小满比我急。她从食堂一路跑来，围巾歪在肩上，手里还提着我那份晚饭。
“出了吗出了吗？”
“出了。”
“那你瞅了没？”
“没敢。”
她把饭塞进我手里：“来，拿着。站这儿相面呢？我陪你瞅。”
“等会儿，容我酝酿一下。”我把饭盒抱稳，“三顾公示栏。再来一回，它都该认我当亲戚了。”
唐小满乐了一下，拽着我往前挤。
公示栏最右边贴着新名单，纸张还平整，四角的图钉是新的。旁边两个女生正拿手机拍照。我认得其中一个，上个月在学院的朗诵活动上替人调过话筒。她看完名单，跟同伴说：“还真是她，厉害啊。”
我下意识往她们看的位置瞟。
第三行，许知微。
我没觉得奇怪，继续往下找。文学院的名字夹在其他学院中间，我用手指压着纸边，一行一行数过去。名单两页，共五十二人。数到末尾，纸角都被我按暖了，也没看见“林见夏”三个字。
唐小满不信，接过来又找一遍。
“不是........会不会第二页背面还有？？”她问。
“公示栏也没学会双面打印吧。”
她没接我的话，真的绕到旁边，踮脚往纸背后看。
我想笑她，嘴巴动了动，没笑出来。
去年我跟最后一个名额差零点三分。前年差零点六分。两张评分通知我都存着，偶尔翻到，会有种很荒唐的冲动，想问问零点三分到底有多大。能买一勺食堂的菜吗？能让我妈少接几天活吗？
今年我把能补的都补了。汉语言文学专业成绩排第二，困难认定也过了，申请表交之前让唐小满帮我看了两遍。她说我这次再落选，就给公示栏上香。
我说别，学校不让明火。
现在她站在名单旁边，倒是比我先红了眼。
“先别急。”她掏手机，“不是可以查分吗？我陪你去问。”
“嗯。”
我的嗓子有点紧，说不出别的。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差点撞上我。他抱着一摞海报，边跑边跟后头的人喊：“梁一帆！你拿反了，那边才是展板！”
“我知道！”后头的男生答得很响，“绕远道儿也是道儿，你等会儿我！”
两个人擦着公示栏过去，海报卷起的纸筒差点扫到唐小满。跑在后面的那个男生急忙转身，赔了个笑：“哎，对不住！碰着没？这玩意儿太长了。”
唐小满把他让过去，低声说：“他俩倒挺有精神。”
我看着他们往操场那边跑。楼外的风把海报吹得哗啦啦响，两个人一边追纸，一边笑，像赶着去参加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其实挺喜欢这种时候的大学。十月天黑得早，树叶还没掉光，下课的人从楼里涌出来，谁都像有地方可去。可我抱着晚饭站在公示栏前，突然不想被熟人看见。
“走吧。”我说，“回去查。”
唐小满攥住我的袖子：“左边那张，你看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张上学期的处理通知，边角已经有点卷了。通知里写着，一名学生因考试违规，取消该学年评优资格。名字没有遮，我刚刚在右边名单的第三行看过。
“会不会是重名？”唐小满小声问。
“学院、班级都对得上。”
“那怎么还能……”
“也许处理撤了。”我说。
这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我不想只凭两张纸就在走廊里给人定罪。何况我刚落选，连自己究竟差了多少都不知道。这时候开口，别人不用听我说完，就能替我把后半句接上：不就是没拿到钱，心里不平衡吗？
公示栏前的人渐渐散了。唐小满去旁边找学院办公室的开放时间，我把手机拿出来，想拍下两张通知。镜头里灯光反了一片白，我往后退了两步，仍然拍不清日期。
“向左一点。”身后有人说。
我回头。
男生手里拿着一只黑色值班夹，胸前挂着学生会的工作牌。他站在连廊灯下，神情很平常，像只是路过顺嘴提醒一句。
“那里反光。”他说，“从这边拍，日期能看见。”
我没动。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又看了一眼两张公示，往旁边让出路：“你自己试试。”
唐小满跑回来时，他已经进了楼。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不是周序吗？青年权益部的副部长。”
“你认识？”
“开会见过。人还挺好的。”
我照他说的位置拍了一张。日期果然清楚。
“你这人吧，”唐小满凑过来看，“还没问上分呢，已经开始给别人拍证据了。”
“顺手。”
“你就嘴硬。”
我们在回寝的路上查到了校级、院级学生会干部的公开名单。唐小满负责念，我负责对照。她一开始念得飞快，碰见熟悉的名字还要点评两句；后来越念越慢。
“这个也是？”她问。
“是。”
“下一个呢？”
“也是。”
回到寝室，我打开桌灯，把五十二个名字重新誊在纸上。核一个，画一道。门外有人提着热水壶走过，隔壁寝室在放歌，唐小满的饭已经凉了，我们谁也没去热。
数完最后一道，我又数了一遍。
唐小满趴在桌边，眼睛跟着我的笔尖走：“多少？”
“四十六。”
“什么四十六？？？”
“五十二个人里，四十六个在学生会干部名单上。”
她盯着那张纸，一时没说话。
我的手机正好亮了，是学院系统发来的通知：本年度星灯励学金结果于周一公布，异议收取时间为周二至周四，共三个工作日。书面意见请于周四下午五点前提交指定邮箱。
三个工作日。
我抬头看看墙上的课表，又看看桌上的五十二个名字。两年前我觉得自己差零点六分，再努力一点就好。去年差零点三分，我也这么想。
这次呢？
唐小满把凉掉的饭盒往我跟前推了推：“先吃两口。然后咱们去问，行不行？”
我掀开饭盒盖，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
“行。”我说，“先问我差多少。”
我拿起手机，把异议邮箱的地址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