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异议邮件写了七遍。
第一遍太像吵架,第二遍太像道歉。第三遍我写了句“恳请有关部门重视”,自己看着都起鸡皮疙瘩。有关部门是谁?我连收件人坐哪间办公室都不知道。
唐小满端着热好的饭回来,瞟了一眼屏幕:“你给谁写情书呢,删来删去的?”
“给这倒霉奖学金写。”
“你要骂它啊?让我看看。”
“没有,查分。可不敢骂,它还欠我个明白账呢。”
她把饭盒放下:“那不就完了。问你自己的成绩、活动分、面谈分怎么来的,再问异议什么时候给答复。别把那四十六个人全塞邮件里,老师看一眼不得以为你要举报整个学校?”
我转头看她:“唐老师,您这不是挺会抓重点吗?”
“以前你交小组作业前,都是谁替你看错别字?”
“你呗。等我有钱的,给你发工资。”
嘴上闹着,我把邮件改成了四条。姓名、学号、申请年份、需要核对的分项,还有那张公示的照片。写到落款时,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钟。
给学院发邮件要实名。发出去以后,谁都会知道我今年又没评上,还想问个明白。
我以前不是没问过。
大一那年,结果出来时我正跟着班里排练朗诵。通知上写我与最后一名差零点六分,负责老师说,竞争很激烈,明年再努力。我真信了,后来跑了不少活动,活动结束抢着留下来收椅子。大二,差零点三分。我又去问,这次得到的回答是“综合表现还可以再丰富一点”。
零点三,听起来像一小口气。我把这口气憋了一年,觉得再多做一点,总能过去。
今年我专业第二。交表那天,打印店的机器吐纸吐到一半卡住了,我和老板一块儿把那张申请表救出来,边角还皱着。我重新印了一份,把每项证明按日期排好。唐小满笑我像要交毕业论文。
我也笑。其实我心里明白,这笔钱要是真拿到,家里能缓一大截。
我没在申请表上写“缓一大截”。表格要的是每月收入、家庭成员、证明材料,字数格子小得很,刚够把事说完。填完以后我又算了一遍:寝室的水电、教材、回家的车票,还有我爸复诊的路费。其实其中有几项不该算在我头上,我妈也不肯让我算。可钱到了家里,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写着自己名字的格子里。
上个月我接了院刊校对,改了三晚,拿到一笔小小的劳务费。唐小满说请我喝杯热的庆祝,我说先记账上,等我们都过完这个月再庆祝。她骂我小气,骂完却把那笔钱的到账消息截给我,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奖杯。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赶紧从书桌前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接。
“名单今天出吧?”她问。
“出了。”
“咋样?”
我看着窗外的操场,灯下有人在跑步,跑到转弯处就被树挡住,过一会儿又从另一边出来。
“没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妈说:“你别上火。学费有着落,你爸也没闲着。你可别在学校不舍得吃饭啊。”
每次她说“有着落”,我都知道那不是凭空多出来的钱。我爸今年春天伤了腰,没法接远处的活儿。我妈白天在镇上做工,晚上还会给人改衣服。她坐在灯下面穿针的时候,眼睛凑得很近,老说是灯不够亮。
我也没有在电话里细讲这些。她知道,我知道,讲出来只会让我们两个一块儿着急。
“我先去问问分。”我说,“没准算错一项呢。”
“嗯。该问就问。说话好好说啊。”
“妈,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可拉倒吧。在家叭叭的,到老师跟前又不吱声。我还能不知道你?”
我让她逗笑了:“行了妈,给我留点面子吧。”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手心出汗,手机壳被我捏得滑溜溜的。
回寝室时,唐小满没碰我的电脑。她坐在自己床下啃苹果,见我回来,指了指桌上的饭盒:“热了两次。第三次再热,菜都该有学籍了。”
我坐下,把邮件又读了一遍。字都认得,心里还是发虚。
“你说,”我问,“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输不起?”
唐小满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问自己的分数,怎么就输不起了?”
“我还算了那四十六个人。”
“算了就算了。名单是公开的,干部名单也是公开的。你没往人家户口本里翻。”
我点开邮箱。发送键很小,拇指一按就够。我偏偏举着手机停了半天。
唐小满也不催,伸手替我把饭盒盖掀开。
我按了发送。
邮件飞出去,世界没响雷。唐小满拍了下手:“恭喜林选手完成第一项任务,请用餐!!”
我拿起筷子:“后面还有几项?”
“不知道。咱又没拿到剧本。”
第二天上午,我照着邮件里的公示期限去了学院办公室。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值班表,负责奖项咨询的老师下午才在。我趁空把文学院自己的推荐名单又看了一遍。
一共六个名字,五个在院学生会或校学生会干部名单里。
剩下那个,我认识。她上学期几门课都排得很靠前,家里的事也早有同学知道。她拿奖,我一点意见都没有。看见她的名字,我甚至松了口气。
问题是,我连自己输给谁、输在哪儿都不知道。
下午,值班老师看了我的邮件,说评分说明需要向评审小组申请,不能当场给我。她让我等通知,又问:“公示栏那几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是。我怕记错日期。”
老师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有人对名单议论挺多的。你先别往外传,等我们回复。”
我点头。走出办公室才反应过来,她回答了我“别传”,没回答我“什么时候回复”。
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里面还有学生拿着材料排队,有人问漏盖一个章怎么办,老师给他指了补交时间。我想再进去问一遍,但身后已经有人把门推开。来来回回都是正事,我的问题夹在里面,突然显得很难启齿。
可异议周四下午就截止。等到时间过了,再说“请耐心等待”,我该等哪一年的结果?
我站在回声楼门口,把值班表上的号码拍下来。风有点大,照片拍糊了两次。
晚上七点,邮箱仍然没有回信。
唐小满给我发消息:回来没?楼下公示栏又贴了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