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新贴的是评分说明。
跑到回声楼,才发现是优秀团员推荐名单,落款日期比星灯励学金名单早两周。唐小满站在旁边等我,脸冻得通红。
“你看第三个。”她说。
许知微。
我往左边看。星灯励学金评的正是上一个完整学年,那张考试违规处理通知也落在这个时段里。通知还在,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了。通知上写明,许知微在该学年取消评优资格。右边刚贴上的优秀团员名单,同一个名字明明白白。
“有撤销通知吗?”我问。
“我找过了。公示栏没有,学院网站也没搜到。”
“也许没公开。”
“那你也不能啥都替人家解释啊。”唐小满不高兴了。
“我没替她说话。万一真改了呢?咱先问,别一张嘴就说错了。”
她抿着嘴不说话。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才急得想立刻弄出个答案来。可我今天去办公室,连自己的分数都没要到。现在站在墙边宣布许知微不该拿奖,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我把三张公示分别拍清,再把它们连在一个画面里拍了一张。回声楼一楼的灯不好,镜头里的字忽明忽暗。我正调整角度,旁边有人帮我按住了卷起的纸角。
“现在能看清了。”
又是周序。
他今天没挂工作牌,穿了件灰色外套,手里仍拿着那只值班夹。我看着他的手:“你们还负责修公示栏?”
“顺手。图钉松了。”
“这么巧。”
“嗯。”他说,“碰见两回,是挺巧。”
唐小满在我背后咳了一声,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我又把话说冲。
我收起手机:“你知道左边那张通知吗?”
周序看过去。他没有装没看见:“知道有这么回事,不知道后续有没有变更。”
“那右边呢?”
“今天新贴的。我没参与评选。”
他说得太快,我反而多看了他一眼:“我还没问你参没参与。”
“你刚看了一眼我的夹子。”
行。我那眼神这么好读的吗?
我本想再问优秀团员和星灯励学金是不是同一套资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周序不是评审老师,我问他,他最多告诉我“可能”“应该”。学生会工作牌挂在他身上,我却忽然忘了这东西管的到底有多宽。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昨晚那个抱海报跑错方向的男生从二楼下来,一看周序就嚷:“我在教室门口等你半天!你搁这儿呢?保洁阿姨都问我是不是丢东西了。”
周序说:“梁一帆,声音小点。”
“我又没开扩音。”梁一帆望见我和唐小满,“哎,公示栏也开小组会呢?”
“路过。”我说。
梁一帆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三张纸,笑容收了一点。他可能也看出了那两个相同的名字,却没问。倒是唐小满问他:“你们学生会的人,评优秀团员之前不看处理通知吗?”
“我管活动,名单没过我手。”梁一帆摊开手,“别看见个学生会的就抓来答题,我自己期末还找人借笔记呢。”
他这句说得挺像人话。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周序侧头看他,梁一帆立刻补:“当然,该答的题得有人答。”
“你话真多。”周序说。
“我再不说话,你俩能杵这儿杵到熄灯。”
唐小满冲我挤眼。我装没看见。
回寝室路上,小满说周序跟我们同级,读戏剧影视文学。上学期戏剧社排短剧,她听过他替人念对白,没想到办起事来话这么少。
“你觉得他怎么样?”她问。
“图钉按得挺专业。”
“我问你人。”
“就见两回,我上哪儿知道去。你看路!前头有台阶。”
她笑得差点被风呛到。我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也笑。刚刚站在公示栏前那股憋闷,被梁一帆一搅和,松开了一点。
回寝后,我在学校网站里又搜了一遍考试处理通知。附件能下载,发布时间、处理范围写得清楚,底下还有说明:若对处理结果有异议,可在规定期限内申请复核。我没找到后续更改的公开文件。
这仍然不能证明没有更改。我在本子上画了两栏,左边写“确定”,右边写“待问”。
左边三张纸的日期我都能写,右边的“处理撤销了吗”,写完就停了笔。优秀团员、星灯励学金,各归哪条规则管?网站翻到底,也没有答案。
我在最下面补上自己的分数,旁边用笔点了两下。异议期限只剩两天,这一项,总该能先告诉我吧。
我把“优秀团员”和“星灯励学金”两个名称圈开。它们不是同一项评选,不能因为名字挨着贴,我就把规则当成一张纸来读。唐小满拿起笔,在两个圈中间写了一个大问号,问号尾巴一直拖到我的分数那一行。
“你画得像条钓鱼竿。”我说。
“钓一个会回邮件的人上来。”
我笑出声,笑完又看那两项。她画的问号挺大,倒也贴切。
唐小满趴在桌上看我写:“你写这么认真,我都不敢说话了。”
“你说。你要是知道哪个问题多余,帮我划掉。”
“我只知道最后一个不多余。”她指着我的分数,“你问了两天,到现在也没人答。”
我拿起手机,给异议邮箱补发一封邮件,附上三张公示,提了两个最窄的问题:处理通知是否仍有效;评优名单与励学金名单是否经过资格核验。关于许知微的消费、旅行,我一个字也没写。
发送以后,我把邮箱刷新了三回。没有回信。
晚十一点,唐小满已经上床。我躺在下面,听见隔壁寝室有人拖着椅子写作业,廊灯从门缝下透进来一条。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空空的。
我点开「折页」。那是学校的匿名论坛,平时有人找丢的伞,有人骂食堂把汤当水卖,也有人在半夜发一段莫名其妙的诗。我以前只看,不说话。
光标在发帖框里闪。
我打下一行,又删掉。打第二行,仍觉得像在吵架。
第三次,我写:请问,公示栏上的三张纸,哪张算数?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我突然有点怕。
从匿名论坛上,谁都可以说话;可说出去以后,话就不归我一个人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