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唐小满都爬上床了，我还在给照片涂黑块。涂完一看，班级露着。白忙活。三张公示本来公开贴在楼下，但我不想把某个人的姓名、学号和头像再次推给一群不在现场的人看。
我开着台灯，捣鼓到凌晨一点，把能认出个人的地方盖住，只留通知的日期、规则、名额和表格结构。唐小满迷迷糊糊地从床帘里探头：“你在搞什么地下工程？”
“修图。”
“修自拍？”
“修三张纸。比自拍费劲多了。”
她坐起来，披着外套下来帮我看。数完遮挡处，她说：“你连班级都盖了？”
“留着干吗。我要问的是怎么评的。”
“那你别写得跟通知一样。”
“我平时有那么无聊？”
她凑近屏幕，看了我拟好的开头，沉默两秒：“你还真有。”
我把那句“为进一步了解评审程序”删了。说实话，发帖时我最想问的不是程序两个字。我想问，我今年成绩第二，申请也交齐了，怎么又差了点？那一点究竟长在哪儿？
可我不能把所有委屈都塞进标题里。别人不认识我，凭什么先替我委屈？
帖子最后写成这样：
星灯励学金公示，共五十二人。拿公开的校、院学生会干部名单核对，其中四十六人为本学年学生会干部。我只核对了公开名单，若有遗漏或同名，请指出。
公示栏另有一份考试违规处理通知，写明当事人在该评选学年取消评优资格；其姓名又出现在之后的评优推荐与励学金拟获奖名单。处理是否有后续变更？两类名单如何审核资格？
本人连续第三年申请，今年已经按公示渠道提出评分异议，尚未收到回复。我想知道自己的分数，也想知道这三张纸哪张算数。
写完我嫌太板正，又在末尾添一句：
我本农村一介小民，见名单如见天书........故先借楼问一声。若是我看错了，欢迎拿规则打脸，轻点儿啊，我这脸还得去上早八。
唐小满看完，笑得把嘴捂上：“这才像你。”
“会不会太阴阳怪气？”
“你前面都写清楚了。最后喘口气怎么了？”
我盯着发送键。匿名账号的头像是一只纸鹤，系统随机给的。头像挺轻，手机却像突然变沉了。
“你发不发？”唐小满问。
“发。”
“那你怎么还不按？”
“你别瞅我。你一瞅我，我更不敢按了。”
她往后挪了挪，拿被子挡住脸：“行。我啥也没看见，你自个儿慢慢整。”
两点零七分，帖子发了出去。
我以为半夜不会有人看。结果我洗完脸回来，底下已经多了十几条回复。
第一条说：四十六？你确定没把普通成员也算进去？
我把核对办法回了上去：只算公开名单中标注部长、副部长、主席、委员长等职务的人，不算普通成员。那人过了会儿又回：我对了我们学院的四个，没错。
第二条说：你没拿到所以急了吧？
我看了半天，没回复。这话我早料到了，可真被陌生人敲在屏幕上，还是难受。
第三条很长，是另一个学院的学生写的。她说自己也申请了，成绩、困难认定都符合要求，最后学院只告诉她综合分不足，没有明细。她问过服务分怎么算，得到的答复是按系统记录。
还有个学生会干部留了言：我也在名单里。我去年拿过学业奖，困难认定也是真做的。你们要查评选，尽管查。别把“干部”俩字直接写成罪名。
底下有人跟他吵，也有人说这话没错。我看着那条评论，想了想，回了一句：我问的是评分和资格，没说任职学生会就不能申请。
回完我又读了两遍。它没有让评论区安静下来，但至少是我想说的。
后面又有人说：用得起好设备不代表家里一定不困难，别拿照片审人。
这条我点了赞。
唐小满盘腿坐在床上，边看边念：“有人说你写得像文学院的。你完了，林见夏，文学院这地方，写两句文言就跟指纹似的。”
“那以后我写洋文。”
“你上回口语作业都录重了三遍。省省吧。”
“那叫精益求精！！你还想不想抄我笔记了？”
她笑了，我也笑。笑完，我把匿名设置检查了一遍，又把邮箱里发出去的两封邮件存了截图。那是我先走公示渠道的记录，万一有人说我只会在网上吵，我至少能把时间摆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在课上困得把“文学理论”写成了“文学理疗”。唐小满把我的本子推回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我手机在桌下连震两下。帖子被转出了文学院板块，进了全校热帖。我往下翻，看到一条回复：我们学院的干部名单也能对上。楼主没有瞎算。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晨训，口号喊得不整齐，前面的人跑得快，后面的笑着追。阳光从树叶间漏进教室，我听着老师讲课，心里有一小会儿发轻。原来不止我觉得那份名单奇怪。
中午下课，帖子已经有几百条回复。
我去买饭时，前面排队的两个人也在讨论折页。其中一个说楼主胆子大，另一个说楼主没准就是获奖人里的哪个竞争对手。我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捏着饭卡，听见“楼主”两个字被他们说得像学校里一位我没见过的人。
那一瞬间挺奇怪。我明明就在这儿，离他们不到半米，却连插嘴说一句“她只想查分”都不敢。
也就在那时，第一张没有遮姓名的照片被人发了上去。
发图的人说：既然楼主不敢点名，我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一下凉了。那不是我发的，也不是我想让这件事走的方向。
我赶紧留言请对方撤图，又点了举报。刷新一次，照片还在。再刷新一次，整个帖子不见了。
系统只留下一行提示：内容已被移除。
我给管理员发消息，问能不能只删照片，保留原帖。消息还没打完，唐小满发来一张截图。
我的原帖被别人存下来了。新的帖子标题已经换成：《名单不敢查？发帖人的话也一起删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