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林川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
烂尾楼里没有自来水，但他爆出来的物资里有桶装水。两桶，一桶留着喝，一桶他拎到楼顶的天台上，从头浇到脚。冷水冲下来的时候，防酸服上的酸液残留和干涸的灰白色浆液被冲掉，露出底下那具越来越年轻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六十三年的啤酒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实的腹肌线条。胸口的老年斑和皱纹都没了，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嚓作响，指缝间的力量感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操。”林川站在天台上，对着初升的太阳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肺底干干净净，没有痰，没有闷痛，没有那个该死的阴影。他吸到最大程度，胸腔饱满得像是要炸开。
“系统，报个数。”
【宿主当前状态：生理年龄52.2岁。肺叶阴影面积：12%（较初始缩小约60%）。剩余寿命：499天。力量：8（成年男性平均5）。速度：7。耐力：9。近战精通（高级）已激活。酸液抗性（初级）已激活。】
五十二岁。林川摸了摸下巴，胡子拉碴的，但皮肤底子年轻了，连胡茬都显得精神。他从物资堆里翻出一件不知道从哪个丧尸身上爆出来的黑色运动外套，一条工装裤，一双军靴，穿戴整齐之后对着碎玻璃片照了照。
镜子里的男人一米八五的个头，肩宽腰窄，短发花白但根根直立，下颌线条像刀削的，眼角没有一丝皱纹。眉眼之间那股痞气比年轻时候更甚，因为多了一层老练的底色。
“帅。”林川对着碎玻璃片点了根烟，自我评价极其客观。
楼下传来动静。周小满在清点物资的报数声，赵铁柱抱着霰弹枪打哈欠的声音，还有沈鹿的小妹妹在角落里用奶粉罐敲地的声音。沈鹿在给92式装弹，手法比昨晚熟练了不少。另外三个女人——林川昨晚没来得及问名字——一个在整理药品，一个在清点食品，一个在门口放哨。
林川叼着烟从三楼走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赵铁柱手里的霰弹枪差点掉地上：“大、大爷……您又年轻了？”
“洗了个澡。”林川把烟灰弹了弹，语气理所当然，“怎么，不行？”
周小满从物资堆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脸忽然红了，赶紧缩回去。
沈鹿倒是坦荡，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秒，评价道：“比昨晚又年轻了两三岁。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怪物？”林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现在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丫头，这叫基因好。大爷我底子本来就不差，年轻时候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川哥帅？”
“吹。”沈鹿面无表情。
林川笑了一声，没跟她斗嘴。他走到地图前面蹲下来，把昨晚标好的那几个圈重新看了一遍。城东方向画着一个叉，那是A级丧尸的位置，已经解决了。城南和城北各有一个圈，旁边打着问号。
“系统，扫描一下这两个方向。”
【提示：系统升级后才能开启丧尸扫描雷达。当前进度2/3。建议宿主优先寻找第三块升级碎片。根据系统推算，B级以上丧尸有较大概率掉落碎片。附近五公里内，城北方向检测到高强度能量波动，疑似A级或A级以上。】
“城北。”林川用马克笔在地图上画了个粗箭头。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所有人：“今天分两组。沈鹿、赵铁柱跟我去城北刷怪。周小满，你带其他人守据点，物资够你们吃三天。三天之内我回来。”
“我也去。”周小满站起来。
“你去干什么？”林川挑眉。
“我眼神好，能帮你盯视野死角。”周小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而且我在超市二楼看了一整晚，发现了一件事。”
“说。”
“那些丧尸在避开某个方向。”周小满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城北偏东的位置画了个圈，“我观察了至少二十只丧尸的移动轨迹，它们本来往南走，但走到这个位置就会绕行。像是有东西让它们害怕。”
林川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跟着。”
赵铁柱忽然开口：“大爷，我昨晚……其实没睡着的时候想了个事。”
“你还有脑子想事？”林川叼着烟看他。
赵铁柱脸涨红了，但还是继续说：“我初中校运会三千米第三名，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我跑不了那么快。昨晚我能引开那只A级，是因为它没认真追我。我……我不想拖后腿。”
他说完，从背后掏出一根钢管——不知道从哪里捡的，一头被磨尖了。他攥着那根钢管，手指发白。
“我想练。”赵铁柱说，“您教我。”
林川看着他。这个瘦竹竿一样的年轻人，昨晚跑得肺都快炸了也没吭一声。被丧尸吓得腿抖，但该上的时候没退过。
“行。”林川把烟头掐灭，从地上拿起那把锯齿工兵铲扔给他，“跟着。路上我教你。”
赵铁柱接住工兵铲，差点被重量带倒，但稳住了。
林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人。沈鹿的妹妹坐在角落里，抱着那罐奶粉，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旁边那个昨晚被他塞奶粉和卫生巾的女人正蹲着给孩子冲奶粉——她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虽然有灰，但五官清秀，手指修长，应该是正经人家出身。
“你叫什么？”林川问她。
女人抬头，声音很轻：“方姐。方秀兰。”
“方姐，”林川从物资堆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扔给她，“守着孩子。有人或者有丧尸靠近，别犹豫，捅眼睛。捅完喊人。”
方秀兰接过折叠刀，点了点头，眼神虽然慌但手没抖。
“走了。”林川跨上那辆破自行车，前面车筐里塞着霰弹枪和弹药，后座绑着两桶水和一些干粮。沈鹿坐在后座上，赵铁柱跟在旁边跑，周小满骑着一辆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共享单车。
四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城北方向前进。清晨的城市安静得诡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嘶吼声和风吹碎玻璃的叮当声。路边的店铺大半被砸烂了，有几家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腐肉酸臭。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川忽然捏住刹车。
前方十字路口，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别过来！我告诉你我爸是开公司的！你们敢动我，我爸弄死你们！”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优越感极强的、色厉内荏的慌张。
林川眯起眼。那个声音，他认识。
公交车后面站着五个年轻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潮牌衣服，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手里拿着棒球棍和砍刀。他们把三个中年男人围在中间，正在抢他们的包。被抢的三个中年男人里，有一个穿着西装，头发秃了半边，正举着双手连连后退。
林川笑了。那笑容让旁边的沈鹿觉得后背一凉。
“大爷？”沈鹿低声问，“你认识？”
“认识。”林川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拿起霰弹枪，跳下车，“那个染黄毛的，叫钱多多。他爸开公司的，家里有钱。五年前我在他爸公司当保安，他嫌我年纪大，当着全公司的面让我滚蛋。”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三个被抢的，领头的那个叫刘德贵。我前妻的弟弟。”
沈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林川拎着霰弹枪，大步朝十字路口走过去。沈鹿和赵铁柱跟在后面。周小满把共享单车一扔，也跟了上去。
公交车后面，钱多多正揪着刘德贵的衣领，把一份文件从对方包里拽出来：“这是什么？合同？现在这世道你还谈合同？老东西，把吃的交出来，不然我让你——”
“不然你让他什么？”
钱多多回头。然后他愣住了。
林川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端着霰弹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防弹背心外面套着黑色运动外套，花白的短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他比钱多多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染毛青年，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钱多多眯起眼打量他。五年的时间，林川从一个驼背的干巴老头变成了一个精瘦冷峻的中年男人，脸部轮廓完全变了。钱多多只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谁啊？”钱多多松开刘德贵的衣领，转过身来，棒球棍在手里掂了掂，“管闲事？”
“你不记得我了？”林川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五年前，你爸的公司，你想赶走的那个保安。”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震惊。他盯着林川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指着他的鼻子：“你——你是那个老头子？林川？那个肺癌要死的老东西？”
“哟。”林川笑了，“认出来了？你这记性，比我预想的强一点。”
钱多多的嘴巴张了张，上下打量着林川。眼前这个人比他印象中的那个干瘪老头年轻了至少十岁，腰板挺直，肩膀宽阔，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骨头架子。
“你……你怎么……”
“我怎么变年轻了？”林川替他把话说完，往前走了一步。钱多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不重要。”林川摆了摆手，“重要的是——你刚才在抢谁的东西？”
他看向刘德贵。刘德贵瘫坐在地上，西装破了，秃了半边的脑袋上全是汗，正瞪大眼睛看着他，表情比钱多多还震惊。
“林、林川？”刘德贵的声音在抖，“你是林川？”
“前姐夫，”林川看着他，语气平淡，“五年不见，你怎么混成这样了？当年你姐跟我离婚的时候，你不是说要让我这辈子别出现在你面前吗？”
刘德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钱多多缓过劲来了。他看了看林川手里的霰弹枪，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五个人手里的棒球棍和砍刀，底气回来了。五对四，而且对面有三个看着就不经打的——一个瘦竹竿，两个女人。
“老东西，”钱多多把棒球棍举起来，语气重新变得嚣张，“你拿把破枪吓唬谁？你会开枪吗？你当过保安，不是当过兵。把枪放下，物资交出来，我放你一条——”
林川扣动扳机。
“砰！”
霰弹枪的枪口喷出一团火光，十二号口径的霰弹擦着钱多多的右耳飞过去，打在他身后那辆公交车的车身上。金属车皮被轰出一个脸盆大的洞，碎片飞溅。
钱多多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右耳被弹丸的冲击波震得嗡嗡响，一小缕血从耳垂上滴下来。他慢慢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大洞，又慢慢转回来看着林川。
林川已经重新拉好了枪栓，枪口重新对准他。动作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任何犹豫。
“我当没当过兵，你猜。”林川说，语气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钱多多手里的棒球棍“咣当”掉在地上。他身后那四个染毛青年早就扔了砍刀，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别……别杀我……”钱多多腿一软，跪了下来，“林叔，林大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叫我什么？”林川挑了挑眉。
“林、林大爷……”
“不对。”林川把霰弹枪扛在肩上，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你刚才叫我什么？老东西？破枪？吓唬谁？”
钱多多疯狂摇头：“我嘴贱！我该死！大爷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爸有钱，我爸公司还在，您要什么我给您什么——”
“你爸公司还在？”林川打断他。
钱多多愣了一下：“在、在的……城北那个科技园，他带着人躲在里面，里面有物资，有发电机——”
林川和沈鹿交换了一个眼神。城北。科技园。高强度能量波动。
“行。”林川把霰弹枪从肩上拿下来，枪口朝下，看着跪在地上的钱多多，“带路。”
“带、带什么路？”
“带我去你爸那个科技园。”林川弯腰把地上的棒球棍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给赵铁柱，“你爸五年前赶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钱多多不敢说话。
“他说，”林川蹲下来，和钱多多平视，语气很平静，但眼神让钱多多浑身发冷，“‘一个肺癌老头子，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钱多多的脸刷地白了。
林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现在，”他把霰弹枪重新扛上肩，转身朝城北方向走，“我去让他看看，我这个浪费空气的老头子，现在能打多少空气。”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刘德贵。
“前姐夫，”林川说，“你要是还能走，就跟上来。你姐跟我离婚的时候分走的那套房子，现在估计也成丧尸窝了。跟着我，给你口饭吃。”
刘德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屁颠屁颠地跟上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川哥”“川哥大人大量”。
林川没理他。他走在最前面，霰弹枪扛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件黑色运动外套照得发亮。身后跟着沈鹿、赵铁柱、周小满，再后面是钱多多和他那四个染毛小弟，最后面是刘德贵和另外两个被抢的中年男人。
队伍从四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
沈鹿走到林川旁边，压低声音：“那个科技园，可能就是系统感应到的高能量区域。”
“我知道。”林川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所以我才要去。”
“钱多多的爸在里面。”
“对。”林川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北方向，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下矗立着几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其中一栋楼顶隐约有烟冒出来。
“大爷，”沈鹿犹豫了一下，“你前妻的弟弟跟着你，你不膈应？”
林川低头看了她一眼，烟灰弹了弹。
“膈应。”他说，“但大爷我这人有个毛病——看不得人在我面前饿死。膈应也得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让他跟着我，看着我越来越年轻，越来越牛逼——这比打他脸还爽。”
沈鹿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走。”林川把烟头弹进路边的下水道，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科技园，A级丧尸，还有钱多多他爹。今天大爷要办的事有点多，你们跟紧点。”
远处，科技园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那栋楼顶冒烟的建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嘶吼。声音比昨晚的A级更沉、更响，震得脚下的柏油路面都在微微颤抖。
林川听着那个声音，眯起眼，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听见没？”他头也不回地说，“它在欢迎大爷。”
【系统提示：前方检测到A+级变异丧尸×1。附加特殊个体×1。系统升级碎片极大概率掉落。宿主，你确定要去？】
“系统，”林川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着，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你什么时候见我确定过？”
他大步朝科技园走去，身后跟着一长串人。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把那件黑色运动外套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