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墙投下的阴影把大半个身子都罩住了。陈知远蜷在冰冷的黄土残垣后面,胸口翻腾得厉害,两个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谁也压不过谁,半天拿不定主意。
出去,还是不出去?
要是迈出这层遮蔽,就得正面撞上刚屠完妖的孙悟空,还有那位心怀慈悲却心思缜密的唐僧。他的魂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脑子里装着整部西游故事的完整记忆 —— 可正因如此,他更拿不准,自己举手投足间那点藏不住的异样,会不会被火眼金睛一眼看穿。一旦身份露了破绽,等着他的结局,或许就是当头一棒、化为飞灰。可要是继续缩在这片废墟里躲着,等着他的同样是一步步逼近的死局。
村子经这一场浩劫,存粮大多被战火烧了个精光,药草、器皿也毁得七七八八。没有吃的,没有药,就算再没有妖怪来犯,光凭这具本就带着伤、虚得没几两力气的躯体,也熬不过饥寒和伤病的磋磨,到头来不是活活饿死,就是染病咽气。
他抬眼扫过满目狼藉的村子。几声微弱断续的呻吟顺着风飘进耳朵 —— 那是还没断气的幸存者在喘气。这些人一息尚存,可要是没人及时给他们止血、处置伤口,用不了几个时辰,就得在失血和剧痛里咽了最后一口气。
陈知远牙关死死咬在一起,下颌绷出一道紧绷的轮廓。说到底,他只是个埋首书卷的历史系研究生,不是通晓岐黄的专职大夫。可读研那会儿参加社会实践,到底系统学过基础的急救包扎,压迫止血、骨折固定这些朴素却救命的招数,他都摸过。放到这个缺医少药的初唐乱世,这点从另一个时代带来的浅薄知识,说不定就能换回几条鲜活的人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把心底那些层层叠叠的顾虑和畏惧一起压了下去。撑住凹凸不平的土墙,踉踉跄跄地从断墙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粗布麻衣沾满尘土和斑驳暗红的血渍,后背那道在妖祸里留下的长伤口随着动作不停牵扯,每迈一步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身形摇晃得厉害,好像下一瞬就要重重栽倒。唯独那双眼睛,没被恐惧和绝望彻底浸染 —— 眼底沉着一点属于旁观者的冷静,全然不像寻常遭逢大难、失魂落魄的乡野村民。
“等一下。”
一句并不高亢的人声,划破了村里死一般的沉寂。唐僧和孙悟空几乎同时循着声音转过头,目光落向缓步走来的这个青年。
"长老,这些村民…… 还有人活着。" 陈知远竭力平复着起伏的呼吸,刻意斟酌着措辞,拣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说法来,绝不让一个现代的词儿从嘴里漏出去。
唐僧眉头微微一挑,面露几分错愕,向前踏出半步,宽大的袈裟下摆拂过地上散落的碎石瓦砾:"施主,你说什么?"
"还有人活着。" 陈知远又复述了一遍,抬手朝村子各处不同的方位指了指,目光快速扫过整片废墟。方才躲藏的时候,他就借着断墙的掩护,默默把现场勘查了个大概,"那边断墙底下有位大嫂,两条腿被塌下来的房梁压住了,还有口气;水缸旁的老丈胸口受了伤,呼吸没断;还有个半大孩子,胳膊折了,人还清醒。另外有个小姑娘,蜷在床榻底下躲着,应该没受直接外伤。"
说完这一大段,他微微顿住,视线继续在断壁残垣间游移,确认没漏掉其他还有生机的伤者。多年考古实习磨出来的现场勘查本能,早刻进他骨子里 —— 观察定位、甄别生存迹象,本就是基本功。只是这些来路,他一个字也不能对眼前二人吐露,只能拣最朴素平实的话,把看到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唐僧眉宇间泛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侧过头和孙悟空交换了一个眼神。孙悟空双目中金芒微微流转,火眼金睛扫过整片狼藉的村落,把各处废墟底下那些微弱的生命气息尽数收进眼底。随即挑了挑眉毛,嘴角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笑意:"嘿,倒还真被你说中了,确实还留着好几缕活人的气。你这凡人,眼力倒是不俗。"
"施主,照你所说,这些伤者当真还有救治的机会?" 唐僧向前又走近两步,慈悲的目光落在呻吟的灾民身上。
"只是必须争分夺秒,才尚有一线机会。拖得越久,失血过重的人就再难回天了。" 话音落下,陈知远没有多余的寒暄,脚步踉跄着径直朝那名被沉重房梁压住小腿的中年妇人快步走去。
行到近前,他侧过头望向一旁抱臂而立的孙悟空,心里斟酌着措辞,语气保持着凡人面对神通大圣该有的恭谨:"这位大圣,可否劳烦您出手,把这根房梁挪开?"
孙悟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出来,猴毛随着笑声微微颤动:"你这凡人,倒懂得使唤俺老孙干活。" 嘴上虽是调侃,身形却没半点迟疑,迈步上前,只伸出一根手指,就把那根几个人都撼不动的沉重木梁轻轻挑飞到一旁空地上,"轰隆" 一声闷响。
陈知远当即蹲下身,仔细检视妇人的伤势。小腿骨已经被房梁挤压折断了,更要命的是大腿上一道撕裂开来的巨大创口,暗红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流。他伸手从自己身上那件满是血污的麻衣上撕下好几条结实的布条,又在周遭乱石堆里找了根质地还算坚实干净的短木棍,把布条紧紧缠在伤口靠上的近心位置,再把木棍穿进布环里,双手缓缓转动木棍,一点一点收紧布条,做成一套简陋却管用的止血带。
"大嫂,接下来会有点疼,您多忍一忍。" 他低头对浑身发抖的妇人轻声叮嘱。
妇人死死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皮肉被布条勒得剧痛难忍,可从头到尾没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唐僧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目光紧盯着陈知远每一个动作,心里满是诧异。他西行路途遥远,见过不少游走乡野的江湖郎中,也见识过各类民间应急的土法子,可眼前这个青年处置伤势的路数,是他从没见过的那种 —— 布条缠在哪儿、松紧怎么把控、木棍旋拧到什么分寸,处处都透着千锤百炼的精准。处置的次序也条理分明:先扼止失血,再处理骨骼错位固定,最后才去检视其余皮肉的擦伤,步步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施主。" 唐僧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开口问道,"你这套止血疗治的法子,是师从何人?"
手上的包扎动作没停,陈知远也没怎么抬头,随口应道:"不过是家传的粗浅本事。祖上曾有族人行走乡里行医,传下几桩应急的手段,登不上大雅之堂。" 红十字会急救培训的来头是万万不能说的,"家传医术" 这个由头放在这个时代倒显得合情合理 —— 世间本就流传着许多不被官修医书收录的民间家学。
唐僧轻轻颔首,没有继续追问,可看向陈知远的眼神里,探究的意味却越发浓重。
处理完这名妇人的伤口,陈知远旋即挪步来到那个断臂少年跟前。少年的手臂是开放性骨折 —— 断骨的尖端刺破皮肉露在外面,刺目的血顺着胳膊不停往下淌。这般可怖的伤,搁在寻常乡民身上多半就手足无措了。陈知远强压下心里的不适,小心翼翼地摆正那条扭曲的臂膀,寻来两块平整木板夹住断臂,再用布条层层捆扎固定。
少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硬把一声声惨叫咽回喉咙里。
"你叫什么名字?" 包扎的间隙,陈知远开口问道,想借着说话给少年分散点痛感。
"狗…… 狗剩。" 少年大口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
"狗剩,好名字,命硬。" 陈知远手上的活儿没停,"你放宽心,这条胳膊还有保全的希望。"
不远处,孙悟空斜倚着半截断墙,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玩味的弧度。等陈知远手上的动作稍稍一顿,他才开口:"你这凡人,胆子倒古怪。方才妖物肆虐时,你缩在土墙后面浑身发抖;如今妖怪尽数伏诛,你反倒挺身而出,奔走救人。"
陈知远整理布条的手没半分停滞,只是微微侧过头:"方才贸然出去,是白白送命;如今灾祸已消,救人就是分内之事。该藏的时候藏,该出的时候出,这叫识时务。"
孙悟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好一个识时务!你这凡人,倒颇有些意思。" 连一旁的唐僧,唇角也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陈知远没有多停,转身走向那名胸口受了重创的白发老者。老者的伤最为凶险 —— 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肩斜斜划到右肋,皮肉外翻,几乎能看见底下的肋骨,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九死一生的重伤。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斤两,凭这点本事根本救不回来这么重的伤,可到底还是不愿就这么撂下不管。
他取出干净的布条,先按住那股往外涌的血。又仗着研读《山海经》攒下的底子,在满地杂草里仔细翻了翻,挑出几味记载里说有止血功效的野生草木,把茎叶放进嘴里嚼碎,小心翼翼地敷在老者的伤口上,再用布条一层层缠牢。一通忙活下来,老者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总算稍稍平缓了一些。
"施主。" 唐僧又蹲下身来,目光落向那一层层缠绕的布条,心里的疑惑还没散去,"贫僧行走四方,见过无数郎中,却从没见过这般包扎处置的路数。这布条缠绕的章法、骨骼固定的手段,处处都有讲究。"
"长老太抬举了,不过是些粗浅的救人小技,万万比不得正统医者。" 陈知远摆出谦和的姿态,不想过多露锋芒。
"并非如此。" 唐僧神色认真,缓缓摇头,"旁的医者往往先顾皮肉外敷,你却优先扼止失血,次序、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陈知远只淡淡一笑,没再接这份夸赞,又转身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搜寻其余还活着的村民。一番奔波下来,陆续找到一个脑袋被石块砸伤的老汉、一个胳膊被利爪划伤的少妇,还有那个蜷在床底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他把小女孩轻轻抱出黑暗的床底,柔声安抚她受惊的心神,再挨个给两名成年人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等所有伤者都处置妥当,东方天际已经泛起蒙蒙的鱼肚白,沉沉的夜幕缓缓褪去。
他踉跄着退到一旁的断墙边上,背靠着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这具本就虚弱的躯体,经连续高强度的折腾,体力几乎被榨了个干净。后背那道好不容易结痂的长伤口,又让方才大幅度地伸展拉扯给崩裂了,温热的血浸透麻衣,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下淌。他伸手往身后一摸,满掌都是黏腻的湿滑。
唐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生出几分恻隐,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件半旧的素色僧衣、几枚烤好的麦饼,迈步递到他跟前:"施主,先换下这身染血的衣服,吃点干粮回回气力。"
"多谢长老。" 陈知远接过衣物和干粮,走到僻静的角落,把宽大的僧衣套在身上。衣服尺码远大于他的身形,穿着跟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袍似的,可好歹能挡住身上那件又脏又破、沾满血污的麻衣。
他坐在一块碎石上,小口啃着质地粗糙的麦饼,目光却悄悄瞟向不远处的两人。唐僧正蹲在断臂少年狗剩身边,低头仔细打量方才包扎伤口的手法,眉宇间若有所思;孙悟空则倚着老槐树的枝干闭目养神,可并没彻底放松警惕 —— 隔上片刻,就会悄然掀开眼皮,视线轻飘飘扫向他这边,探究的意味毫不掩饰。
这两人心里都对他存着疑:一个普通乡野后生,遭了屠村的祸事吓得躲进土墙后头,妖患一平,却能井井有条地救下好几条命,处置伤势的手法还闻所未闻。尤其是那双眼睛,全然不是个种地庄稼汉该有的神态。
陈知远一边嚼着干粮,脑子一边飞速转着。自己露的这几手,已经引起了取经二人的留意。眼下,他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身份,更得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好让唐僧肯点头让自己跟着西行。但说话办事,步步都得掂量,一个字都不能跳出这个时代的认知。
正暗自盘算的工夫,唐僧理了理身上的袈裟,迈步朝他这边缓步走来。
"施主。" 唐僧语气温和敦厚,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没请教,你叫什么名字,又是何方人氏?"
陈知远放下啃了一半的麦饼,撑着碎石缓缓站起身,稳住自己起伏的气息,躬身回话:"回长老,小的叫陈知远,就是这陈家村本村人。"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具原生躯体原本叫什么名字。可此地既然是陈家村,自己这缕魂又唤作陈知远,索性便沿用这个名字 —— 至少属于他自己的那一部分,还是真的。
"陈知远……" 唐僧低声默念了一遍,"施主指节上有握笔读书人才会磨出的薄茧,想来你读过书?"
陈知远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 那是灵魂带来的痕迹,烙印在这具借来的躯壳上。中指第一关节、食指侧面,确确实实留着常年执笔读写磨出来的茧子。
"回长老。" 他半真半假地答,"小的年少时曾在乡学读过几年,经史子集略有涉猎,平日里尤其偏爱看各种志怪古籍。只是后来家道败落,就再没了求学续读的机会。" 握笔的茧子是真的,偏爱志怪是真的,家道中落则是临时编出来的身世 —— 放在这乱世里,倒也不算突兀违和。
"志怪古籍?"
"谈不上格外偏爱,只是翻过几册旧书罢了。" 陈知远保持着谦逊,"譬如《山海经》《搜神记》《博物志》《幽明录》,这些前代传下来的书卷,我都粗略读过。" 这些都是唐代之前就已成书流传的典籍,随口说出来,半点不会惹人怀疑。
唐僧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道出心中所想:"陈施主,如今陈家村经此浩劫,家园残破,难以再安居。你身上还有没愈合的伤,孤身一人,定然凶险万分。"
陈知远静静听着,没有贸然插话。
"贫僧此番要远赴西天,往灵山求取真经。西行万里遥遥,高山恶水遍地,妖魔四处横行。" 唐僧继续说道,"贫僧观你识字知理,又懂得救人疗伤的本事,不如便随我们一同上路。贫僧身边正好缺一名录事,可以负责记下沿途的风土见闻、列国轶事。待将来取经回到东土,这些记录也算一桩功德。悟空心性不羁,对凡间人情风物向来不上心;有你在身侧,日后再遇上这般灾劫,也能多一分照拂。"
这份机会来得比自己预想还干脆。陈知远原本还在反复琢磨,该怎么不动声色地谋一个随队西行的资格,没想到唐僧竟主动抛出了 "录事" 这个名头。
"怎么?" 唐僧见他站在原处默不作声,温和地浅浅一笑,"施主莫非不愿?"
"愿意!晚辈万分愿意!" 陈知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长老垂怜收留!小的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辜负长老的托付!"
说罢他就要行大礼,唐僧连忙伸双手上前扶住:"施主不必行此大礼。既然一同赶路,便是一场缘分。"
槐树底下,孙悟空懒洋洋的嗓音飘过来:"师父,你倒又收下一个同行的人了。"
"悟空。" 唐僧回头看向猴子,"出家人以慈悲为本。陈施主无家可归,又有救人济世的本事,我们怎好置他于危难而不顾。"
"俺可没说不行。" 孙悟空撇撇嘴,一双火眼金睛又扫过陈知远周身,似笑非笑,"只是觉得这个凡人,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哦?此话怎讲?" 唐僧面露疑惑。
"方才妖物屠村,他吓得缩在断墙后头。可妖怪一死,他没只顾着逃命,反倒不顾凶险,拼了命去救那些生机渺茫的伤者。明知道很多人兴许救不回来,却还是不肯撒手。这份心性,算有几分胆量。"
唐僧又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递给陈知远:"施主,先把背上的伤口好好处置妥当。"
"多谢长老。" 陈知远接过布条,走到一旁。孙悟空嘴上不耐,到底还是伸手替他扯开背后破损的麻衣。伤口包扎完毕、重新换好衣衫,天边已彻底破晓 —— 东方的鱼肚白尽数化开,漫天星辰一颗颗隐没在天光里,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出庞大轮廓,像一头沉沉沉睡的上古巨兽,横亘在西行的前路上。
陈知远加入的时间节点,比自己预想得更早 —— 唐僧刚从五行山救出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还没登场。身为熟稔整部故事脉络的历史系研究生,他知晓所有妖怪的来历、每一场劫难的因果转折。这本是莫大的优势,可同样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 一旦 "预知" 流露得太多,极易引来孙悟空深深的怀疑。
他低头看自己这双陌生的手掌,粗糙宽厚,布满劳作的厚茧。可就在方才,这双手实实在在救下了好几条人命。他不知道那块把他拖到这里的蚩尤残纹碎片,把他扔进这个西游世界究竟图什么,也无从预判自己到底能不能平安走到灵山脚下。
但从这一刻起,那个困在校园里、为开题报告和论文辗转焦虑的研究生,已经留在了另一个时空。此地的陈知远,是唐僧亲口应允的西行录事,也是这个偌大神魔世界里,唯一一个完整握有未来故事走向的异乡来客。而现实逼着他只能把心底的秘密全都藏住,以一名录事的身份,默默跟在队伍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