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潮湿的水汽缠在道旁灌木的枝干上,叶片上的露珠顺着脉络缓缓滚落,滴在被马蹄和人脚反复踩平的土路上。
"陈施主," 唐僧温和的嗓音穿透林间浮动的雾气从身后传来,"该上路了。"
陈知远深深吸了一口混着草木香气的山风,缓缓转过身,把嘴里最后一点麦饼嚼完咽下,抬手掸了掸掌心的干粮碎屑。熹微的晨光斜斜铺洒下来,把四周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唐僧端坐在通体雪白的白马背上,袈裟边角随着微风轻轻飘荡;孙悟空肩扛沉甸甸的金箍棒,已经迈步走在队伍最前头。
这支小小的西行队伍,就此正式启程。一位僧人,一只猴妖,一匹白马,外加一名来自异世、洞悉全部前路命运的录事。陈知远快步跟上,脚步落在路面的碎石上,始终刻意把自己压到队伍末尾。
一路向前走,山林越发幽深,道旁古木参天,繁密的树冠交织,把大片天光都隔绝在外,只有零碎的光斑穿过枝叶缝隙,零零星星落在地上。
走着走着,陈知远忽然觉得双眼眼窝那儿传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酸胀 —— 那股暖意不是日头晒的,是从皮肉底下自己一点点渗出来的。他心里犯嘀咕,抬手背揉了揉眼眶,只当是先前在陈家村接连处置伤员、耗神费力,身上旧伤又反复发炎,连带闹出的不适。
自打离开陈家村,那块把他拖进这个神魔世界的蚩尤残纹碎片就彻底没了踪迹。他把粗布麻衣的衣兜翻了个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孙悟空走在队伍前头,金箍棒斜搭在肩上,嘴里哼着一段听不清词句的山野小调,神色散漫自在。看得出,这猴子刚从五行山底下挣脱出来,重获自由,心里正轻快着。
整天翻山越岭的长途跋涉,对早就习惯了城市通勤代步的陈知远来说,简直是活受罪。这具躯体本就是刚在屠村祸乱里死里逃生的,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双脚很快就被粗糙的布鞋磨出大大小小的水泡,每一步落下都跟针扎似的疼。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半句叫苦的声响,尽量不拖慢整支队伍的行进。
陈知远肩上背着一只简易缝的粗布小包袱,里头放着唐僧给的几件换洗僧衣,还有那本作为录事最要紧的东西 —— 一本巴掌大的麻纸小册子。纸张带着手工造纸特有的粗糙纹理,封面上用墨笔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大字:西行见闻录。
"陈施主。" 当初把册子交到他手里时,唐僧的指尖轻轻拂过封皮的字迹,"你既担这西行录事一职,便把沿途目之所及都记下来 —— 山川走向、地方风物人情、古刹佛迹,皆可落笔留存。待将来取经功成、回归东土,这些文字也算一桩莫大的功德。"
双手接过那本薄薄册子的那一刻,万千思绪在陈知远心底翻涌。他再清楚不过 —— 历史上真正的玄奘法师西行归来,正是靠弟子辩机执笔整理,才有了十二卷煌煌巨著《大唐西域记》流传后世。而眼下这个西游神魔世界里,自己阴差阳错恰恰顶替上了辩机的位置。
“陈呆子,发什么愣呢,脚步再快些!” 前方传来孙悟空带着几分戏谑的呼喊,将他飘远的思绪猛地拉扯回现实。这个略带嘲弄的称呼便是孙悟空给他起的外号。
第一天赶路,陈知远体力不济被队伍落下足足半里之遥。孙悟空回过头瞥见他气喘吁吁、步履蹒跚的模样,便嗤笑一句凡人行路迟缓简直如同呆子一般。自此之后,“陈呆子” 这个名号便被猴子牢牢安在了他的头上。陈知远对此并不介怀,他十分了解孙悟空的秉性,嘴上尖刻爱打趣,内心却并非奸恶之辈。更何况,被猴子随口调侃几声总好过被火眼金睛看穿灵魂来历一棒了结性命。
他收敛纷乱的念头,连忙加快脚步追赶上去。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大圣,照这般路径前行,我们今夜打算落脚何处?”
唐僧微微催动胯下白马,侧过头望向前路隐现的山林轮廓:“如果所记不差,前面便是观音院。那是观音菩萨留于凡间的一处道场,我们今夜便前往院中借宿一宿。”
原著之中,这便是取经队伍正式遭遇的第一场知名的劫难。金池长老贪恋锦襕袈裟,心生恶念纵火焚院,黑熊精趁火打劫盗走宝衣。到最后还要劳烦观音大士亲自降临,点化妖熊成为落伽山守山大神。
所有的情节他烂熟于心,可知晓故事是一回事,身处局中周旋又是另外一回事,无数的顾虑与权衡,在他的脑海之中来回翻涌。
暮色缓缓浸染山野,残阳的余晖把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暗红,一行人终于行至山坳深处。一座依山修建的禅院就此出现在视野当中。整座寺院规模宏大,重重殿宇顺着山势层层向上铺展。飞檐翘角凌空而起,青砖砌筑的院墙厚重敦实,一看便已经历经悠悠岁月的洗礼。山门高悬一块黑漆鎏金匾额,“观音禅院” 四个大字笔力浑厚,在暮色之下熠熠生辉。
“好。” 唐僧微微颔首,驱马向着山门缓步行去。
山门之下,一名年纪尚轻的小沙弥早早便留意到了远方行来的一行人,连忙快步迎出,双手合十行礼:“几位长老,如此时辰可是前来院中借宿?”
“正是。” 唐僧于马背上微微欠身回礼,“贫僧一行自东土大唐启程,奔赴西天求取真经。天色向晚,途经宝刹,希望能够在此叨扰借宿一夜,不知院中方不方便。”
“方便,自然是方便!” 小沙弥脸上堆满热忱的笑意,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长老请随小僧入内,我这便前去通禀方丈。”
众人跟随小沙弥迈步踏入山门。院内氛围清幽肃穆,古柏参天耸立,粗壮的枝干虬曲盘绕,青石台阶缝隙之间生出片片青苔,足可见此地少有人频繁踩踏。殿宇虽说年岁久远,木构件多有磨损,却被寺内僧人打理得干干净净。铜制香炉安放在庭院正中,缕缕淡淡的檀香悠悠飘散,弥漫在整个院落空气之中。
陈知远一边迈步跟随众人前行,一边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周遭的建筑格局。心底暗自思忖,寻常山野乡间的寺院断然不会拥有这般规制。单单是山门的营造样式,大雄宝殿屋脊之上的鸱吻造型、斗拱排布的形制,处处都是官式建筑的做法,绝非普通地方乡绅捐资便能够造就。而能够撑起这般规格禅院的方丈自然也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几位长老,方丈已经在禅房之内等候诸位。” 小沙弥将一行人引至一间幽静禅房门外。
禅房木门向内敞开,屋内灯火摇曳,一名年迈老僧安坐于蒲团之上。老僧约莫七八十岁的模样,脸上层层叠叠布满褶皱,可一双眸子却格外明亮得好似两颗浸润在油脂之中的黑豆。精光内敛,时不时便会向外闪过一道算计的微光。身上所披袈裟纹样繁复华丽,织料考究。只是细细打量便能够分辨,这件袈裟纵然名贵,可无论是宝光气韵,还是配饰珍宝的品级,和唐僧那一件观音所赐的锦襕袈裟相较,依旧相差甚远。
“老衲金池。” 老僧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诸位长老远道而来,老衲有失远迎,还望多多恕罪。”
“方丈不必多礼。” 唐僧同样躬身回礼,“贫僧唐三藏,奉唐王旨意西行求取真经,途经宝刹,今夜冒昧叨扰。”
“谈不上叨扰。” 金池长老笑容满面,热情招呼众人落座,又吩咐门外的沙弥奉上新茶。茶具皆是精致瓷盏,冲泡的山泉水清冽甘甜,入口回甘绵长。
金池长老当即吩咐下去,要为唐僧安排院中最好的客居禅房,同时备下丰盛素斋款待远来的客人。陈知远留意到这名高龄老僧的眼神太过活络,言谈之间看似端庄持重,可目光总会若有若无一次次飘向唐僧身后那只堆叠整齐的行囊。陈知远心中已然了然,原著记述的隐患已经在悄然酝酿。金池活了二百七十岁,依靠黑熊精传授的妖异法门延年益寿,见遍世间珍宝,唯独对锦襕袈裟执念深重,那份潜藏心底的贪念此刻已经在悄悄滋长。
晚宴很快便布置妥当,一桌琳琅满目的素斋摆满长案,素鸡、素鸭、素鱼各类仿荤菜式一应俱全,做工精巧,滋味亦是十分出众。奔波整整一日,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陈知远顾不得诸多仪态,拿起碗筷便埋头吃饭。唐僧举止依旧斯文从容,一边用餐,一边时不时同金池长老探讨几句佛家义理。孙悟空对桌上素味菜肴全无兴致,随意吃了几枚院中供奉的鲜桃,便斜倚在椅旁闭目打盹。看似浑不在意周遭一切,实则火眼金睛之下,屋内一举一动尽数逃不过他的感知。
因赶路仓促,唐僧的行囊布角微微散开,内里锦襕袈裟的一角微微显露出来。灯火映照之下,那一小片衣料流转出七彩流动的宝辉,珠光氤氲,夺目非凡。金池长老的目光当即牢牢黏在那一角袈裟之上,再也难以挪开。手中端着的瓷茶杯悬在半空,茶水几乎要漫出杯沿,整个人的心神都被那一件至宝牵动。
陈知远默默将这一幕收于眼底。心底暗自叹息,那埋藏心底的贪婪已然彻底苏醒。他表面装作浑然不觉,耳朵却高高竖起,留意着禅房之内每一句对话。
“陈施主?” 金池张来忽然察觉到他的失神,侧过头看向他,“为何不动碗筷,莫非是饭菜不合你的口味?”
“啊。” 陈知远猛然回过神,连忙拿起筷子,掩饰方才的分神,“并无不妥,只是方才心中生出些许疑惑,故而走神。”
“哦?不知施主心中在思索何事?” 唐僧生出几分好奇。
陈知远稍稍犹豫,斟酌着措辞,既想要点破几分异象,又不能说得太过直白:“弟子方才心中在想,观音禅院乃是菩萨道场,理应崇尚清苦修行。可方丈长老身上的衣饰这般华美贵重,佛门中人不是本该甘于淡泊朴素么?”
话音落下,席间的气氛一瞬间陷入几分凝滞。金池长老脸上的笑意僵硬一瞬,不过转瞬之间便重新恢复从容:“这位施主有所不知。敝寺香火旺盛,四方信众布施源源不断。老衲身上这些衣物皆是善信诚心供奉,盛情难却只能够勉强收下,并非老衲刻意追求奢华。”
“原来如此。” 陈知远轻轻颔首,不再继续追问。只是眼角余光捕捉到,金池望向自己的眼神之中,悄然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戒备。方才这一番问话,已然让这位老方丈对自己生出几分提防。
金池长老很快便把话题重新转回唐僧身上,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试探,“唐长老,老衲看长老身后那只行囊,内里存放之物,似乎绝非寻常俗物。”
唐僧微微一怔:“方丈好眼力。那是贫僧的袈裟,乃是观音菩萨亲手所赐,唤作锦襕袈裟。”金池长老难掩内心的激动,“锦襕袈裟?便是那一件穿上之后便可免堕轮回的至宝锦襕袈裟?”
“正是此物。” 唐僧轻轻点头。
金池长老脚步不自觉向前挪动,小心翼翼凑到行囊旁边,“唐长老,老衲活了这许多年岁,天下珍宝也算见识过不少,唯独这件袈裟只在佛经典籍之中读到过记载,从未有幸亲眼得见。不知长老可否容老衲瞻仰一番宝物?”
唐僧面露几分为难,这件袈裟乃是菩萨亲赐,意义非凡,平日里他都极少取出。他侧过头看向一旁打盹的孙悟空,猴子依旧双目紧闭仿佛没有听见屋内对话。再看向身侧的陈知远,对方只是低头静静扒拉碗中饭菜,并未出声表态。
“这…… 也罢。既然方丈有心,便只可看上一眼。” 唐僧思虑片刻,终究抹不开情面,应允下来。
“多谢唐长老!多谢唐长老!” 金池长老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解开行囊的布裹,将锦襕袈裟缓缓铺展开来。
袈裟一展,整间禅房顿时被一片璀璨宝光笼罩,七彩光晕流转不休。衣料之上绣满诸佛、菩萨、罗汉、飞天纹样,每一尊人物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自锦缎之上踏步而出。袈裟边缘缀满珍珠、玛瑙、珊瑚、琥珀,每一枚宝珠都近乎手指大小,灯火之下,温润宝辉层层荡漾开来。金池长老双手捧着袈裟,指尖都在不停哆嗦,眼底混杂着极致的贪婪,还有近乎痴狂的迷恋。
“好,好一件袈裟。” 他低声喃喃自语,“老衲活了二百七十载,从未见过这般盖世宝物。唐长老,你真是天大的福缘。”
二百七十岁。陈知远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年岁,一名普通凡僧断然不可能拥有这般悠长寿元。原著的记载在此刻得到印证:金池与黑熊精私下往来,从妖熊手中习得延年益寿的旁门妖术,才得以苟活如此漫长岁月。
久久观摩把玩之后,金池长老才万般不舍地将袈裟折叠交还唐僧,只是眼神之中算计的光芒依旧未曾散去。“唐长老,老衲心中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方丈但讲无妨。”
“老衲想要将这件袈裟带回后房,容老衲细细瞻仰一夜。待到明日一早定然完璧奉还,不知唐长老可否成全?” 金池长老的语气带着几分苦苦哀求的意味。
唐僧面露迟疑。“师父,既然方丈这般想看,便借给他看上一晚便是。一件袈裟还能凭空弄丢不成。”孙悟空这时候缓缓睁开双眼,神态懒洋洋,漫不经心开口说道。唐僧见猴子都这般说辞,便点头应许下来。
“多谢!多谢唐长老!” 金池长老欣喜万分,几乎要屈膝跪拜。他小心翼翼抱起袈裟,如同怀抱着整个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快步退出禅房。
孙悟空表面再度合上眼皮佯装打盹。猴子的火眼金睛洞察秋毫,方才屋内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恐怕只是在静静等待金池自己暴露歹念。
陈知远凑近孙悟空身侧,稍稍压低嗓音:“大圣,我总觉得这位方丈心怀叵测。”
孙悟空只掀开一只眼皮,斜斜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笑意:“哦?何以见得。”
“他看向袈裟的眼神贪念太重。再者,凡人如何能够活到二百七十岁?其中定然另有蹊跷。” 陈知远低声分析。
“你这凡人,观察倒是仔细。” 孙悟空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放宽心,有俺老孙在此,翻不出什么大乱子。” 说完便再度闭合双目,不愿再多继续探讨此事。
见猴子无意深究,陈知远也只得就此作罢。
夜色渐渐深沉。寺院之内大部分灯火相继熄灭,只剩下少数几处廊灯摇曳着昏黄的火光。陈知远躺在分配给他的客舍床榻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原著情节:金池会召集广智、广谋两名心腹徒弟商议毒计,打算纵火烧毁整座客院,将唐僧一行人活活烧死。之后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占有锦襕袈裟。而院外的黑熊精望见禅院冲天火光,便会趁乱闯入将袈裟盗回黑风山洞府。
今夜便是金池长老动手的时刻。他该如何处置?直接出面揭穿金池?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老方丈位高权重,寺内一众僧人皆听其号令,只会反咬一口外来来客诬陷。提前告知唐僧?唐僧心性慈悲仁厚,多半只会选择以德感化。若是早早鼓动孙悟空出手,以猴子的火爆性子,说不定直接一棒击杀金池,打乱整条因果链条。
思来想去,最为稳妥的法子,便是按捺住自己心态,静观事态演变。自己手握全部情节脉络,不需要强行打败整件事。自己只需要在最为关键的节点轻轻推上一把便足矣,譬如在孙悟空打算除灭黑熊精之时,适时点出留给观音菩萨收伏。
心中拿定主意,他索性披上衣衫坐起身,伸手摸过那本西行见闻录。陈知远摊开麻纸册子,手握炭笔,借着桌上一盏油灯将熄未熄的微光,一笔一画将今日的见闻如实落笔。他没有写未发生的阴谋揣测,只记录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切:观音禅院,方丈金池,自言寿二百七十岁,衣饰华奢。待客殷勤,席间数度瞩目锦襕袈裟,目有贪意。想了想,陈知远又在页脚添上一行小字:入夜,瞥见数名僧徒怀抱薪柴,悄然环绕客院堆放,恐有火患,暂且存疑。
写完之后,静静等候墨迹风干,他将小册子收入包袱之内,方才重新躺回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