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四下院落被沉沉夜色包裹,大部分僧人都已陷入酣眠之时,院墙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鞋底碾过干枯枝杈,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俱寂的深夜里格外刺人耳膜。陈知远的心猛地向上一提,方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积攒下的困意一扫而空。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木窗边上。他用指尖将窗棂轻轻拨开一道极窄的缝隙,顺着缝隙向外窥探。
夜色的暗影之下,三四名身量粗壮的僧人怀中抱着大捆干透的柴薪,弓着脊背,蹑手蹑脚绕到唐僧所居禅房的墙根周围。他们神色闪烁,时不时左右张望提防被人撞见,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一捆一捆的干木柴层层堆叠,顺着屋墙四面高高码放,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引燃大火,将屋内之人尽数焚烧。
熊熊烈火的祸端已然布置妥当,接下来便是点火的时刻。
陈知远的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心中清楚,以自己一介凡人的微薄力量,冲出去阻拦这些蓄谋作恶的僧人,非但制止不了这场阴谋,反倒只会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手掌轻轻握住木门的木栓,一点点向上抬升,将门推开一道仅供人身钻出去的窄缝,借着房舍投下的浓重阴影,身形一闪便溜到了屋外的廊下。
他的目标是隔壁的柴房,孙悟空嫌弃正规禅房密闭憋闷,执意要留宿于此。、说柴房通风敞亮,住起来才自在。夜色之中庭院的路径分辨不易,加上散落着寺内堆放的杂物,陈知远弯腰压低身形,借着廊柱与树木的掩护,快步穿梭,一路冲到柴房木门跟前,压低嗓音连声呼唤。
“大圣!大圣!”
柴房内部传来一阵迷迷糊糊的咕哝声响,混杂着稻草摩擦的窸窣动静,显然猴子方才正蜷在干草堆上小憩。“嗯?陈呆子,深更半夜不去睡觉,跑来吵俺老孙,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大圣,出事了。金池长老手下的僧人,已经在长老居住的禅房四周堆满干柴,看这架势,是打算纵火烧房!”陈知远的声调压得极低,心底的焦灼几乎要冲破喉咙。
“什么?!”
柴房之内爆发出一声震得房梁尘土簌簌坠落的暴喝,孙悟空身形一晃便直接蹿出柴房,火眼金睛在漆黑的夜幕之中骤然亮起两点刺目的金光,锐利的视线扫向禅房的方位。“那老秃驴,还真敢生出这般歹毒的心思!”
“千真万确。” 陈知远侧身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院落。
孙悟空不再多言,脚下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凌空跃上屋顶,蹲踞在飞檐的瓦面之上向下眺望。火眼金睛下,唐僧居住的禅房四周,高高的柴垛已经堆叠完毕,几名僧人手中举着火折子,火苗在夜风之中轻轻摇曳,正小心翼翼俯身凑近柴薪,眼看就要引燃。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老秃驴!” 孙悟空怒火翻涌,便要纵身直扑过去,当场拿下一众作恶僧人。
“大圣,且慢!” 陈知远见状连忙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拽住猴子垂落的衣袖。
孙悟空猛地回过头,怒火还盘旋在眉眼之间,眉头紧紧皱起:“又有什么事情阻拦俺老孙?”
“大圣,你此刻直接冲出去,固然可以一脚踩灭明火,救下禅房。” 陈知远目光望向方丈禅房那一片灯火犹存的屋舍“可是金池长老身居方丈之位,在一众僧徒心中威望甚重。他大可颠倒黑白,反咬一口,污蔑是我们外来之人蓄意纵火构陷寺院。到时候众口铄金,我们空口无凭,反倒会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不如你施展避火之术,单单护住长老所在的禅房,任由其余屋舍被大火吞噬。待到火势冲天,他的阴谋便会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那时再来清算,才叫名正言顺。”
孙悟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挠了挠腮边的猴毛:“你这凡人呆子,一肚子弯弯绕绕的算计。也罢,便依你所言行事。”
话音落下,他单手掐动避火诀的法印,指尖一道淡淡的莹白轻飘飘向着唐僧的禅房笼罩过去。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无形结界屏障,悄然把整间屋舍包裹其中。“办妥了,” 孙悟空拍了拍手掌,眼神冷幽幽望向方丈室,“就让他们放手烧,俺老孙倒要瞧瞧,这个老和尚还能玩出何等花样。”
陈知远心中稍稍安定,第一步谋划总算是稳妥落地。
不多时,火折子触碰到干柴,火苗猛地腾起。火焰借着山间呼啸的夜风迅速蔓延,从后殿的屋舍一路向前殿席卷扩散,转瞬之间便化作滔天火海,赤红的火光直冲云霄,把半边沉沉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
整座观音禅院彻底陷入一片混乱,寺内僧众尖叫呼喊。有的人手忙脚乱地提着水桶试图扑灭火焰,有的人慌忙收拾细软行囊四处奔逃,哭喊声、水桶碰撞声、房梁木架被烈火焚烧的噼啪爆响交织在一起,往日清幽肃穆的古刹,顷刻间沦为人间火场。
睡梦之中被热浪与喧嚣惊醒的唐僧踉跄着冲出禅房大门,望着眼前铺天盖地的火海,脸色惨白,身形都微微晃动:“悟空!知远!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莫要惊慌。” 孙悟空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意,迈步走到唐僧身侧,“是有人蓄意想要放一把大火,将我们师徒烧死在此地,只不过那歹人的算计,早已被俺老孙一眼看破。”
“什么?!” 唐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是谁?究竟是谁,竟生出如此歹毒的心肠?”
“还能有旁人。” 孙悟空抬手指向方丈室的方向,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猴脸之上,“便是那位口口声声慈悲向善的金池老秃驴。”
唐僧神色变幻复杂,摇着头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不可能…… 金池长老乃是一代得道高僧,怎会做出这等谋财害命的恶事。”
“师父便是心肠太过仁善。” 孙悟空撇了撇嘴,“那老和尚盯着你的锦襕袈裟,一整个晚上眼神都直勾勾的,若不是觊觎这件宝物,何苦要铤而走险纵火烧房。”
唐僧缄默不语,望着漫天翻卷的烈焰,胸口此起彼伏,心中的信念受到剧烈的冲击。
就在这个时候,陈知远的双眼眼窝位置,再一次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热感。这份温热全然不同于受伤发炎带来的肿痛,更像是某种沉睡许久的事物正在躯壳之内缓缓苏醒过来。
他下意识顺着火光最为炽盛的方向望过去。冲天跃动的赤色火海之中,一道漆黑的身影快如鬼魅,如同夜鸟掠空,一闪而过,径直朝着方丈室的方向蹿掠。寻常凡夫俗子的视线,顶多只能捕捉到一缕转瞬即逝的黑影。可落在陈知远的眼中,景象却截然不同。那道黑影之外,悬浮着一重半透明的庞大兽类虚影。一头魁梧壮硕的黑熊,浑身披覆浓密黑毛,铜铃大小的双目寒光慑人,尖锐獠牙自唇边向外凸显,而在那黑熊虚影的肩头,还萦绕一圈淡淡的、朦胧的佛光光晕。
并非听见言语声响,而是一道道信息流,如同潮水一般毫无征兆地直接烙印进他的脑海深处“熊山君,黑熊得道,有佛缘,居黑风山”。
短短一行意念在识海之中盘旋回荡,叫他浑身不由得泛起一层寒意。
“大圣!有人趁着大火趁火打劫,已经把袈裟盗走了!”” 陈知远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拉住孙悟空的胳膊,声音因为内心的巨大震动而微微发颤。
“什么?!” 孙悟空脸色骤变,浑身猴毛瞬间根根倒竖,“究竟是何方妖怪所为?”
“是一头黑熊精。” 陈知远定了定心神,如实作答。
孙悟空眯起火眼金睛,仔细打量陈知远的神情,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深深的狐疑:“你一介凡人,又是如何知晓这些?”
“我…… 方才亲眼看见。” 陈知远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避开了虚影与脑海信息流的离奇经历,只挑选能够说得出口的部分,“方才火光乱舞之间,一道黑影从方丈室内蹿掠而出,朝着西边山峦的方向遁走,那黑影本体,便是一头黑熊。”
他尚且完全摸不透那些脑海凭空浮现的异象来历,碎片融入躯体之后觉醒的这份能力,太过诡异离奇,眼下绝不能够轻易对外吐露半分。
孙悟空审视了他片刻,咧嘴一笑:“想不到你这呆子,一双眼睛倒是锐利得很。好,俺老孙这便前去追拿此妖!”
他转头面向唐僧高声禀报:“师父,袈裟被妖怪夺去,俺老孙这就动身追赶!”
陈知远嘴唇翕动,原本打算出言劝阻,方才所见黑熊肩头那层淡淡的佛光,还有识海之中 “有佛缘” 的提示历历在目。这头熊妖和寻常打家劫舍的恶妖并不相同,命中本就该由观音菩萨点化收归落伽山,若是孙悟空一时怒火上头将其一棒打死,反倒会搅乱背后佛门的因果安排。
可是话语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吞咽回去。
他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录事,凭什么去对齐天大圣指手画脚,告诉他该打谁、该饶过谁?今夜他已经数次提前点破苗头,若是次次预言全部应验,自身的异样之处迟早会彻底暴露,引来无穷祸患。几番权衡之下,他终究选择保持沉默,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悟空身形一晃,踏着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向着西边黑风山疾驰追出。
孙悟空奔赴黑风山与那熊山君一番鏖战。夜空之上金光来去闪烁,黑熊精修为着实不弱。一口黑风卷动,漫天黑雾翻涌,竟能够与齐天大圣周旋鏖战许久,一时之间难以分出胜负。几番交手之后孙悟空察觉到此妖周身隐隐萦绕的佛道气息,知晓此地距离落伽山不远,此妖又暗含佛缘,便不再死缠烂打,一个筋斗云径直奔赴南海落伽山,去请观音菩萨亲自出面降妖。
陈知远则是躲在尚未被火焰波及的断墙残垣之下,仰头遥望天边一道道往来穿梭的灵光,心底不由自主冒出一句 “果然如此”,却又被他强行压下。纵然自己掌握故事的全部脉络,可事情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向前推进,那所谓的 “有佛缘”,注定要交由佛门来接纳度化。
只是他的内心全然没有尘埃落定的轻松,方才浮现的兽类虚影,还有直接刻印进脑海的那一行信息,沉甸甸地盘踞在心底。他缓缓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眼前所见的整个世界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并非山河屋舍改换模样,而是他观察万物的感知彻底不同。世间每一样生灵物体表层,都笼罩着一层厚薄明暗各不相同的淡淡光晕。唐僧身侧流转的,是一层温润柔和的灿灿金色光晕;那些在火场之中惊慌奔走的普通僧人,身上仅仅漂浮着黯淡灰白的微光。万物的秉性、修为高低,都借着这层光晕,无声地展现在他的眼底。
时间缓缓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沉沉夜幕退去,天光破晓。
一道祥和的金光由远及近,破空而来。孙悟空去而复返,身后跟随而来的正是观音菩萨。菩萨端坐金毛犼脊背之上,手中握持净瓶杨柳,宝相庄严。
浩荡的佛光铺洒开来,整座还在冒烟的禅院之内,幸存的僧众纷纷跪倒在地,口诵菩萨名号,叩首不止。唐僧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弟子玄奘,参见菩萨。”
“玄奘,不必多礼。” 观音的嗓音在半空悠悠回荡,“本座听闻你们在此地遭遇劫数,特地前来助你。”
“劳烦菩萨挂怀,弟子性命无忧,只是锦襕袈裟被一头黑熊精盗走。” 唐僧如实禀明前因后果。
“黑熊精一事,本座已然知晓。” 观音菩萨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抬手向着后方虚虚一指,那头体型魁梧的黑熊精被捆仙绳索牢牢缚住,被护法神祇押解到菩萨驾前。即便身陷桎梏,黑熊依旧脊背挺直,双目炯炯有神,不见半分寻常妖物的惶恐畏缩。
“此妖于黑风山潜心修行多年,积攒下不浅的道行。” 观音菩萨目光扫过黑熊,缓缓开口向众人说明,“本座见他天生怀有几分佛缘,便将他收归座下做落伽山的守山大神,也算是成全一桩修行功德。”
菩萨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站立的取经一行人。
唐僧本就是她亲自遴选的金蝉子转世,孙悟空的来历根底她更是了然于心,就连白龙马的前因过往,菩萨心中也清清楚楚。这支西行队伍之中该有何等人物,本该尽数在她的预料之内。可当她的目光掠过队伍末尾,那个一身粗布布衣毫不起眼的凡人录事之时,视线微微一顿。
陈知远一直刻意缩在一众僧人的最后面,脑袋垂得很低,恨不能把自己的身形彻底埋藏进断墙投下的阴影之中。他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位大士慧眼通天,自己刚刚觉醒的这份奇异能力,在真正的佛门大能面前很难做到彻底隐匿。
那一道温和的目光落了下来,如同三月消融冰雪的春水,缓缓覆过他的全身。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灼热感应,在这份目光的探查之下无处可以躲藏。他下意识便想要动用方才觉醒的视物之能,窥探菩萨的本相。可才刚刚抬起眼皮,视线便撞进一片浩瀚无边的金色光海。那片光晕深邃无底,又如同正午烈日灼灼逼人。仅仅只是一瞥,双眼便传来阵阵酸涩刺痛,神魂一阵阵震颤摇晃,仿佛自己所有心底埋藏的秘密,都要被这浩荡佛光照得一览无余。
他浑身打了一个寒噤,飞快垂下眼帘,再也不敢向上仰视半分。
观音菩萨的慧眼之中,所见又是另一番景象。
唐僧周身流转金蝉子转世独有的清净金光,孙悟空浑身充盈齐天大圣特有的纯阳桀骜煞气,一切因果根脚清清楚楚。唯独眼前这名凡人,外表看去气息浑浊普通,和世间千千万万凡夫俗子别无二致,可在这份凡俗皮囊的底下,潜藏着一缕极淡、飘忽不定的奇异本源。她凝神想要细细深究,那一缕本源便如同深潭水底一闪而过的虚影,转瞬之间便消散无踪。潭水重归平静,寻不到半点可供追溯的涟漪。那难以捕捉的气息深处,还缠绕着一丝渺茫而古老的熟悉感,悠远缥缈,仿佛来自某一段连菩萨自身都记不太真切的遥远旧事。
菩萨历经无数劫数,三界五行之内,但凡榜上留名的生灵,极少有能够逃出她慧眼窥探之人。偏偏这样一个凭空冒出来,混入西行队伍的凡人,不在天庭、佛门的任何簿录记载当中。
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自她眼底一闪而过,转瞬又重新化作那份慈悲从容的模样,抬手指向陈知远:“玄奘,这位施主看着面生,也是随同你一同西行之人?”
唐僧连忙合掌回话:“回禀菩萨,此人乃是弟子途经陈家村之时所救下,名唤陈知远。他读过不少典籍,也略通疗伤救人的本事,弟子便聘他作为西行录事,沿途记录列国风物见闻。”
“录事……” 观音菩萨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目光依旧停留在陈知远的身上。片刻之后,观音菩萨淡然开口,“一介凡人之躯,敢于踏上这十万八千里妖魔横行的漫漫长路,亦是一桩难得的缘法。陈施主。”
陈知远心底咯噔一震,连忙跨步上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弟子在此。”
“你既然踏上这条路途。” 菩萨的声音并不算高昂,却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他的耳中,“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该收敛之时,务必要好好掩藏;待到应当启用的那一日,自会有它的用处。你好自为之。”
旁人听来,这番话仅仅只是佛门大能对一名凡俗行路之人寻常的提点告诫。可陈知远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菩萨分明已经隐隐察觉到自己身上潜藏的异样。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观音却已经挪开视线,仿佛方才的言语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
陈知远退回到人群的侧边,下意识转头望向那头被绳索捆缚的黑熊精。此刻黑熊身上,那层佛光印记比昨夜火光之中所见还要浓郁厚重,这是得到菩萨正式点化之后烙下的修行印记。一道若有若无的无形丝线,一端缠绕在黑熊的魂魄之上,另一端向着菩萨驾后遥遥延伸,隐入缥缈云霭,看不见尽头。
似是感知到了来自陈知远的注视,黑熊精猛地转过头颅,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直直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陈知远的呼吸骤然一滞。熊妖的眼眸之中没有凶狠戾气,反而混杂着懵懂的疑惑,还有一丝源自本能的敬畏,好似野兽嗅到了某种让自己发自内心想要俯伏臣服的气息。二者对视短短两三息的功夫,一旁护法神祇低声呵斥,黑熊才收回目光,重新安分下来。
“陈呆子,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孙悟空迈步过来,重重一掌拍在他的肩膀,力道险些叫他踉跄一步,“菩萨准备动身回南海了,还不快快行礼恭送。”
陈知远回过神来,连忙跟着众人一同稽首,送菩萨返回道场。
观音跨上金毛犼,黑熊精头戴金箍,乖乖跟随在驾辇后方,祥云缓缓升腾而起。就在祥云即将彻底消失于天际的刹那,净瓶之中的杨柳枝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瞬。菩萨没有回头,可陈知远的心底莫名生出一种感觉,有一道视线隔着层层袅袅云絮,依旧落在自己的身上。那一道目光不似审视,更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悠悠无尽岁月,在辨认一道依稀熟悉的影子。
待到他猛地抬眼仰望,漫天金光已经消散在云层深处,只剩下满目焦黑残破的寺院断壁,还有满地依旧匍匐叩拜的僧人。
“陈施主。”
身后传来唐僧的嗓音将他从失神的状态拉扯回来。陈知远转过身,看见唐僧身披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僧袍,手中端着一只陶土水碗,缓步向着自己走来。
“长老,” 陈知远站直身子。
“一夜未曾合眼?” 唐僧把盛着温水的陶碗递到他的手中。
“嗯。” 陈知远接过水碗,仰头喝下一口,温吞的清水带着一丝烟火灼烧过后的淡淡土味。
唐僧在一旁残破的石阶之上坐下,目光望向还在缓缓冒出缕缕青烟的寺院废墟,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昨夜之事,多亏有你。”
陈知远连忙摇头推辞:“长老过誉,此番能够脱险,全靠大圣施展避火神通。”
“贫僧说的并非仅仅是那场大火。” 唐僧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菩萨离去之后空荡荡的天穹,“贫僧所指的是你看得太过通透。金池长老方才生出歹念,当夜你便察觉到墙根堆放的柴薪;黑熊精刚刚盗走袈裟,你便已经洞悉对手乃是一头熊妖。甚至在菩萨尚未现身之前,你的神态举止,仿佛早已预料到菩萨会前来化解这场祸事。”
陈知远的心头砰砰加速跳动。他垂着眼帘,视线落在陶碗晃动的水面,水面荡漾的波纹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孔,面颊生出短短的胡茬,眼底布满熬夜熬出来的红色血丝。
“我…… 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 他低声辩解。
“胡乱猜测,怎会每一次都这般分毫不差。” 唐僧的语调平和温润,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却也没有轻易放过这个疑问,“陈施主,你的心中是不是藏着什么事情,一直在瞒着贫僧?”
陈知远的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该如何开口?告诉唐僧自己来自一千多年之后的异世,读过一本记述他们西行劫难的神魔小说?告诉他自己的双眼觉醒了能够看破生灵本源的奇异能力?这些说辞太过荒诞离奇,说出口只会被视作心神癫狂的妄言。
他张了张嘴,终究又将话语尽数咽回腹中。唐僧也并不急于逼迫他立刻作答,就这般安静坐在石阶之上,静静等待他吐露心声。远处的断壁废墟之上,几只乌鸦盘旋落下,落在焦黑的木梁上面,发出几声沙哑的啼叫。山间的晚风席卷而过,把火场残留的焦糊气味,一阵阵吹拂过来,笼罩住这片劫后余生的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