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残存的焦糊气息还在晚风之中缓缓飘荡,废墟之上鸦雀起落,许久之后,陈知远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避开唐僧直视过来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陶碗碗沿,沉吟许久才慢慢开口作答。
“长老,我…… 年少之时曾经遇见过一位云游四方的老道,他替我观过气色面相,说我这一双眼生来异于常人,能够窥见凡俗肉眼捕捉不到的物事。从前我只当那是江湖方士哄骗钱财的虚言妄语,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一直到昨夜大火骤起的时候。”
他话语稍稍顿住,喉结轻轻滚动,刻意压低了声调,周遭只有晚风掠过断壁残垣的沙沙声响。
“昨夜望见那黑熊精穿梭火光的时候,我的脑海之中毫无来由地涌现出许多细碎讯息。它的出身来历,乃至最后的归处,仿佛有谁在我的识海之内轻声叙说一般。一幕幕清清楚楚浮现在心底,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恍然明白,那位道士所说的话,未必全然是虚妄哄骗。”
这一番说辞半真半假,游方老道本就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托词,可双眼能够窥见生灵本源、读取碎片化信息这件事却是千真万确。他不敢将碎片穿越、异世来客这样惊天的秘密全盘托出,却也不愿全然撒谎欺瞒对自己存有善意的唐僧,特别是这个版本的唐僧,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感觉在。陈知远只能挑选可以被这个时代逻辑接纳的部分,拼凑出一套勉强说得通的解释。
唐僧听完这番话,并没有立刻开口回应。他双手交叠于胸前,轻声诵念了一句佛号。
“世间大千浩渺,奇人异术本就层出不穷。” 唐僧目光落向陈知远的眉眼,神色之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陈施主身负这般特殊禀赋,亦是一份难得的因缘。只是……”
话语稍稍停顿,他眼底流露出真切的担忧,视线沉沉落在陈知远身上继续说道,“这般非同寻常的能力,倘若用在正道,救人勘祸,便是莫大功德;可若是把持不住心念被欲望裹挟,便会招来无边祸殃。施主心中,务必要存住一份分寸警醒。”
“弟子明白。” 陈知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利害。这是一个神佛妖魔横行的世界,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身怀这样一桩旁人不具备的异能,从来算不上什么福气。天庭的簿册、灵山的慧眼、山野万千妖物,随便哪一方察觉到这份异常,自己都有可能沦为被窥探、被拘拿的对象。凡事收敛锋芒,藏住自身异样,才是他在这条西行路上赖以保全性命的唯一法子。
“对了。” 唐僧像是忽然想起一桩琐事,眉眼舒展几分,轻声发问,“昨夜你谈及这双眼睛可以看破妖物的本源根由,那你可曾为它想过一个称呼?”
陈知远不由得微微一怔。名字?这件事他确实从未认真思量过。
可就在唐僧话音落下的刹那,一个词语毫无征兆地自心底浮起-山海之眼。
说不清这份念头从何而来,仿佛这双觉醒的眼眸生来便该拥有这个名号,又好似在无比遥远早已被记忆掩埋的过往岁月之中,早就有人这般唤过它。脑海之中,那些埋在灵魂深处,关于《山海经》无数异兽奇物的研读记忆,也随之一同翻涌上来。
“便叫做…… 山海之眼吧。”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废墟之上轻轻回荡。
“山海之眼。” 唐僧低声重复了一遍,微微颔首面露赞许,“倒是一个贴切的好名号。《山海经》记述上古四海荒蛮,无数奇兽异怪尽录其中,施主双目能够洞穿妖物本源,与这部古籍的意趣倒是十分契合。”
陈知远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恍然的灵光。唐僧并不知道,这个随口吐出的名字,恰恰触碰到了裹挟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块蚩尤残纹碎片背后,那一层埋藏万古的隐秘。
他下意识闭起双目,凝神向内体察自己躯体的变化。自昨夜窥见黑熊精虚影之后,眼眶深处除去久久不散的酸胀疲惫,还多出一缕难以描摹的细微气息。那是一丝极淡极轻的气感,伴随着自身的呼吸,在眼后识海边缘若隐若。当他刻意想要凝神捕捉的时候,便会如同云烟一般四散消散;可一旦不再刻意追索,它又会悠悠浮起、徘徊不去。
他本就是一名普通的现代研究生,不曾接触过任何修行法门,也没有半分名师指点,根本无从分辨这一缕气息究竟是山海之眼觉醒带来的本源苗头,还是接连熬夜劳神之后躯体滋生出来的错觉。此刻的他尚且无从知晓,这一缕在凡胎躯壳之中若即若离的微弱气机,正是属于他的力量,最初萌发的一点星火。
他正要继续开口说些什么,孙悟空自残破的屋顶纵身一跃跳落下来,肩头扛着收拾妥当的行囊。
“师父,行李已经尽数收拾妥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启程?”
唐僧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目焦土的观音禅院废墟,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此刻便动身吧。金池长老已然自绝身亡,寺中僧众四散流离,继续在此地逗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孙悟空挠了挠腮边蓬松的猴毛,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陈知远,嘴角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喂,书呆子,昨夜火光大乱之时,你怎么一眼便断定偷袈裟的是那头熊妖?”
该来的追问终究还是来了,陈知远心中早已经预演过应答的说辞,面上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大圣,那黑熊精盘踞黑风山,我昨夜听几名小沙弥闲谈,提及黑风山上尚有观音禅院的一处下院,那头妖物时常下山来到禅院之中听方丈讲诵经文。寻常山中妖物,大多一心嗜血猎食,可它却愿意耐下性子前来听受佛法。由此我便推断,它并非纯粹打家劫舍的野妖,和佛门多少有几分牵扯。它既贪恋禅院一脉的宝物机缘,佛门自然便有可以容下它的缘由。”
这套解释全部依托于凡人的观察与情理推演,逻辑闭环完整,完全契合他西行录事的身份,避开了山海之眼读取本源讯息这件最为诡异的部分。
孙悟空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指尖摩挲着下巴的猴毛:“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俺老孙与它交手之时,只看出那就是个偷窃宝物的贼妖,半分所谓佛缘都未曾瞧出来。你这书呆子,一双眼睛观察世事倒是格外锐利。”
陈知远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再多做争辩。
孙悟空又深深打量了他好几眼,没有继续刨根问底,转身便前去牵那匹白龙马。可陈知远清清楚楚捕捉到,猴子转身离去的瞬间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齐天大圣心思通透,绝非三言两语就可以全然糊弄过去,就算眼下没有抓到确凿的异样,心底依旧存下了几分怀疑。
陈知远望着孙悟空的背影,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天边天光彻底大亮,肆虐一夜的大火终于完全熄灭。绵延数百年的观音禅院,只余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斜斜戳向灰蒙蒙的天空。金池长老的尸身被僧众草草埋葬在后山土坡,幸存的僧人有的四散奔逃远走他乡,有的收拾残破家什另寻安身之所,一座曾经香火鼎盛的古刹,就这样化为过眼云烟。
西行的路途脚下延伸开来,坑洼不平的土路蜿蜒向遥远的西方。陈知远迈步跟在队伍末尾,双脚之上磨出的水泡被布鞋反复摩擦,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不断传来。他不由得回想起前世的生活,出门便是地铁公交,短途出行也有代步车辆,何曾这般依靠一双脚掌长途跋涉。可如今落到这个神魔乱世,他只是一介凡人,不会腾云,不会遁法,一切路途都只能依靠肉身一步一步丈量。
更何况这一具躯体本就先天瘦弱,营养匮乏,背上的旧伤还没有完全愈合,长途赶路的消耗更是成倍加重。才前行不到一个时辰,他的呼吸便已经变得粗重急促,额角不断渗出细密汗珠。孙悟空脚程迅疾,每每走出很远便会停下来驻步等候。猴子的神情十分耐人寻味,仿佛在看待一个拖慢队伍的累赘,可目光深处又总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观察审视。
陈知远咬紧牙关,默默跟上队伍,半句叫苦的话语都不曾吐露,在这强者横行的神魔世界,弱者连抱怨诉苦的资格都不具备。
道路两旁的风物景致也在缓缓发生变化。观音禅院周遭尚且林木繁茂,越是向西行进草木便愈发稀疏零落。到了后来,入目只剩下枯黄的野草还有一座座光秃秃的黄褐色土坡。朝阳高悬天际,晒在躯体之上暖意融融,可旷野之间吹过的风依旧裹挟着山间料峭的寒意。
陈知远一边艰难迈步赶路,一边抬眼四下眺望。这便是初唐时期的西部荒原,没有柏油公路,没有林立电线杆,目之所及只有一望无际的莽莽原野,远方层叠的山峦在天际勾勒出起伏的轮廓。空气澄澈通透,蓝天干净得如同被清水反复洗濯。若是单纯作为游历观光,这般自然风光自有一番壮阔美感。可这一场西行从来都与观光游乐毫无干系。他不是来游历山河的游客,只是一名依附取经队伍艰难谋求生存的异乡来客。
约莫又前行两个时辰,前方一片茂密树林出现在视野之中。孙悟空停下脚步,回头高声禀报道:“师父,前边有一片林子,我们暂且停下歇脚,吃些干粮再继续赶路。”
唐僧轻轻颔首应允,一行人走入林间,寻了一处地面干净平整的土丘落座休憩。
孙悟空解开行囊,取出硬邦邦的干粮分发给众人。陈知远接过一块麦饼咬下一口,粗粝的面饼硌得牙床隐隐作痛。他一边慢慢咀嚼干粮,一边目光扫过周遭林间环境。这片树林占地并不算辽阔,但是树木枝繁叶茂,重重枝叶交错遮蔽日光,地面投下大片斑驳陆离的树影,四下静谧幽深,唯有飞鸟啼鸣。
“大圣。” 陈知远思索片刻,开口发问,“我们接下来,将要去往什么地方?”
孙悟空手里正捧着一枚野桃啃食,听闻问话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只管一路向西便是,千山万水,路途吉凶,都要用双脚一步步亲身丈量。”
陈知远的心底不由得浮现出一段烂熟于心的原著情节 —— 黄风岭,黄风怪。那本是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因为偷取琉璃盏内的清油,畏惧灵山金刚的责罚,逃窜下凡占据黄风岭为王。那一手三昧神风威力无穷,就连齐天大圣都被狂风伤了火眼金睛,最后还得依靠灵吉菩萨携飞龙杖前来,才将其降服收押。
又是一位带着灵山背景的妖物。
陈知远暗自思忖,待到真正抵达黄风岭地界之时,自己的山海之眼,应当同样能够窥见黄风貂鼠的本源来历与因果归宿。
他正沉浸在思绪之中,身旁唐僧温和的嗓音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陈施主,你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 陈知远回过神,收敛纷乱的念头轻声应答,“只是心中在感慨,这漫漫西行前路,不知道还要遭遇多少妖魔鬼怪。”
唐僧浅浅一笑:“妖邪纵然众多,可有悟空护持左右,不必过度忧虑。”
孙悟空闻言,鼻孔之中哼出一声傲气的嗤笑,拍着胸脯洋洋自得:“那是自然!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三界之内什么样的妖魔鬼怪不曾见识过!”
陈知远没有接话,心底却生出几分难言的怅惘。孙悟空本领固然高强,可西行路上,大圣对付不了的妖魔比比皆是。
很多妖物,并非打不败,而是不能打。背后站着天界、灵山的靠山,就算为祸一方,犯下累累恶行,到最后不过是被主人领回,依旧逍遥自在。可若是无门无派、毫无背景的山野精怪,譬如白虎岭的白骨夫人,便只会落得一棒身死,灰飞烟灭的结局。
这便是这个世界铁一般运行的规则,出身背景直接决定生灵的生死归宿。
当初坐在书桌之前翻阅古籍小说的时候,仅仅只是纸上文字,心中感慨有限。可如今亲身踏入这个世界,行走在妖魔横行的旷野之上,才真切体会到这份规则之下的沉重与残酷。
他咬下一口干硬的面饼,慢慢咽下口中的碎屑。以他眼下微薄的力量,完全不可能撼动这套盘根错节的天地规则。可他选择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牢牢刻印在心,记住每一个身负背景而得保全的妖物,记住每一个无辜枉死的生灵。心底悄悄埋下一粒微弱的种子,期许着或许有朝一日,自己拥有足够力量之时再来清算这一桩桩因果。
休憩约莫半个时辰,队伍重新踏上西行路途。走出树林之时,日头已经渐渐向西偏斜。前方一大片开阔荒原铺展在眼前,荒草随风起伏摇曳,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座大山的轮廓隐隐显露。
孙悟空抬手指向那处山峦:“今日是断然赶不到山那边的。我们寻一处避风之所就地扎营过夜。”唐僧环顾四周旷野,伸手指向不远处一处隆起的土坡:“那边土坡可以遮挡晚风,我们便在那里安歇。”
几人迈步来到土坡后方的平整空地,陈知远四处捡拾干枯枝桠,堆起一堆篝火,跳动的火苗噼啪作响。唐僧盘膝坐在火堆一侧低声诵念经文,孙悟空背靠大树,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震天的呼噜声响彻林间。
陈知远独坐篝火另外一边,望着跃动不定的火光怔怔出神,明暗交错的火光在他的脸庞上来回晃动。他自包袱重取出那本《西行见闻录》,借着篝火摇曳的橘红火光,提笔补写下观音禅院这一场劫难的记录:黑风山熊妖趁火盗取锦襕袈裟,观音菩萨降临,收妖为落伽山守山大神。他又在页脚空白的角落,写下寥寥批注:有根脚的,活着。目光落在这行小字之上凝视片刻,他才吹干墨迹,将小册子贴身收入包袱之内。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飘起前世的种种片段:研究生宿舍昏黄的台灯,图书馆堆叠如山的古籍,导师办公室里面被驳回的开题报告,食堂窗口那一份心心念念的红烧肉,还有那个自己默默爱慕许久却始终不敢告白的姑娘。那些日子平淡枯燥却安安稳稳,没有妖魔鬼怪,没有生死劫数。
而现在的自己,身处在神魔横行的初唐旷野,跟随着取经队伍向西跋涉,身旁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前路数不清的劫难正在静静等候。他不止一次在心底揣测,眼前的一切会不会仅仅只是一场太过真切的幻梦。等到梦醒时分,自己依旧躺在大学宿舍的床铺上,室友打游戏的声响、门外外卖的敲门声就在耳畔。
可脚底水泡传来的刺痛,身上一路沾染的尘土,深夜旷野侵入骨髓的寒凉,都在一遍一遍实实在在地提醒他,这绝非幻梦。
“陈施主。”
唐僧的声音打破了漫无边际的遐想。
陈知远回过神来抬眼望去。
“你是在思念故土家乡么?” 唐僧的目光温和,能够窥见他眉宇之间那一缕挥之不去的落寞。
陈知远淡淡扯出一抹笑意:“算是吧。”
“出家人四海为家,本就无所谓故乡。” 唐僧缓缓说道,“但施主乃是凡俗之人,怀恋故土亦是人之常情。待到求取真经功成东归之日,你若是想要还乡,贫僧自会送你回去。”
陈知远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回去?他连自己是如何被那一块蚩尤残纹拖拽到此间的都无从知晓,又谈何回归原本的时代。可这番话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只能轻轻点头应答:“多谢长老体恤。”
唐僧又诵读了片刻经文,便出言催促众人歇息,准备来日继续赶路。孙悟空早已酣然入梦,震天的呼噜此起彼伏。唐僧也靠着土坡缓缓闭上双眼。陈知远向篝火之中添上几根枯枝,躺倒在地面,仰面仰望夜幕。
这个时代没有城市光污染,漫天星辰璀璨夺目,浩瀚银河如同一条发光的巨大缎带,横亘整片墨色天幕。他凝望着漫天星河,眼皮越来越沉重,困意缓缓席卷上来,不知不觉陷入沉沉睡梦。
梦境之中并没有旷野荒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由纯粹光芒汇聚而成的浩渺大海。无数细碎光点四处漂浮游动,好似深海浮游的萤火。四下寂静无声,他立身光海中央,一道分不清老少雌雄的古老声响,直接在他的识海之内悠悠响起。
“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 睡梦中的意识在心底发问。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是陈知远。”
“陈知远,” 那道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这仅仅是你此世的名号。你还历经许许多多轮回,拥有过许许多多的名字。”
陈知远眉头在睡梦之中紧紧蹙起,满心疑惑想要追问究竟。可周遭无数光点骤然飞速旋转,凝聚成一个庞大无边的漩涡,一股巨大的拉扯力量将他狠狠卷入其中。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等感官重新稳定,他已然立身在一片血色浸染的荒原之上。天幕被染成暗沉的暗红,仿佛被无穷鲜血浸透,大地遍布各式各样的尸骸,人类、野兽,还有许许多多形貌诡谲闻所未闻的怪物。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味在空气之中肆意弥漫。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不再是属于凡人录事的手掌,而是一双覆盖浓密兽毛、爪锋泛出冷冽寒光的猴爪。他惊慌地向后退避,低头望向自己的躯体,浑身披覆厚厚的金色猿毛 —— 他变成了一只猴子,样貌竟与孙悟空有七八分相像。
“不……” 他想要高声呼喊,自喉咙发出的却只有尖锐的猿猴啼叫。
就在这时,脚步声自血色荒原的前方缓缓传来。一只头戴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的猴子一步步向他走来,手中握持那根威名赫赫的如意金箍棒,脸上神情复杂交织,愤怒、悲凉,还裹挟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悯。
“你终究还是来了。” 开口的,正是孙悟空的嗓音。
陈知远想要转身奔逃,四肢却如同被无形力量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那根金箍棒在手中缓缓抬起,越变越大,棒身的阴影渐渐遮蔽整片血色天穹。
“为什么?” 心底的疑问无声涌动。
金甲猴形的嘴唇翕动,吐出一句话语。可喧嚣的幻梦之中,他怎么也听不清那一句究竟说了什么。
沉重的金箍棒,轰然朝着自己当头落下。
陈知远猛地浑身一颤,骤然自噩梦之中惊醒。夜色依旧深沉,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发烫的灰烬。孙悟空依旧在一旁酣睡,唐僧也未曾转醒。他大口大口急促喘息,浑身被一层冷汗浸透。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依旧是那一双凡人手掌,这才稍稍松一口气,可心脏依旧砰砰狂跳不止。
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切。那只猴子,那根金箍棒,还有那句 “你还有很多世,很多名字” 的低语,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
他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跳出《西游记》之中那段惊心动魄的桥段 —— 六耳猕猴。假悟空,形貌本领与齐天大圣别无二致,最后于如来座下分辨真伪,被孙悟空一棒打死。
难道方才那场噩梦,是某种未来的预示?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向上攀爬,他不敢继续往深处推演思索。
天边已经隐隐透出鱼肚白,崭新的一日即将到来。陈知远抬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站起身拍掉身上沾染的尘土。无论幻梦预示着什么,眼下都不是沉溺揣测的时候。
孙悟空翻了个身悠悠醒来,抬眼望见伫立在一旁的陈知远,挠了挠毛茸茸的腮帮:“书呆子,起得这般早?”
“睡不着。” 陈知远的声音还残留着梦醒之后的几分沙哑。
“睡不着?” 孙悟空斜眼打量他,咧嘴一笑,“俺老孙听着,你半夜一直在哼哼唧唧,还喊什么‘别打我’,吵得俺都睡不踏实。”
陈知远脸色骤然一白。他竟然在睡梦之中说出了梦话,还喊出那样危险的字句,若是被猴子捕捉到半点线索,后果不堪设想。
“大抵是白日赶路太过疲惫,梦魇扰神罢了。”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搪塞过去。
孙悟空深深望了他一眼,起身便前去照料白龙马。
他站在原地,心绪纷乱难言。孙悟空究竟窥见了多少异样?他无从知晓,眼下也绝不敢开口试探。
唐僧也已经苏醒,众人收拾行装,再度踏上西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