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寄雪站在心理学社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她抬手敲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请进。”
她推开门。
屋里坐着五个人,四个学生围着一张长桌,最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林清风。
裴寄雪进门的瞬间,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她顿了顿,然后轻声说:“打扰了,我想咨询一下心理干预项目的事。”
林清风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同学,你是想参加我们的心理疏导活动?”
“不是。”裴寄雪走到桌边,把宣传单放在桌上,“我想参加那个针对问题青少年的心理干预项目,作为干预者。”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桌边一个短发女生噗嗤笑出声:“你说什么?”
裴寄雪看向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心理干预项目,我想参加。”
短发女生笑得更大声了,扭头看向旁边的男生:“你听见了吗?她说她想当干预者。”
那男生也忍不住笑起来,但还算克制,只是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同学,你知道那个项目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裴寄雪点头,“针对有暴力倾向、自我伤害倾向或其他心理问题的青少年进行一对一干预,通过谈话、行为观察和引导,帮助他们建立正确的认知模式。”
短发女生笑声停了,但脸上的表情更夸张了:“你还真查过资料啊?那你知不知道,参与这个项目的干预者,都是什么人?”
裴寄雪没说话。
短发女生也不等她回答,直接伸手指了指林清风:“林老师本人,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从业十五年。”
又指向坐在林清风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徐航,心理学专业大三学生,跟着林老师实习两年,处理过十几个案例。”
最后指向自己:“我叫方琳,心理学专业大二,也在这个项目里待了一年多。”
她说完,上下打量裴寄雪:“你呢?你有什么资格?”
裴寄雪沉默了两秒。
她不能说自己是犯罪心理学博导,那太扯了。
她只能说:“我对心理学很感兴趣,也看过一些相关书籍。”
这话一出,桌边几个人的表情更微妙了。
方琳直接翻了个白眼:“感兴趣?看过书?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
旁边那个男生也叹了口气,语气倒是温和了点:“同学,这个项目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面对的青少年,有的有严重的反社会倾向,有的有自杀倾向,有的甚至有暴力行为。干预者必须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和心理素质,不然不仅帮不了他们,还可能害了自己。”
裴寄雪听完,点了点头:“我理解。”
“理解就好。”方琳摆摆手,“那你可以走了。”
裴寄雪没动。
她看向林清风:“林老师,我能试试吗?”
林清风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此刻他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试试?你想怎么试?”
裴寄雪想了想:“我可以接受一次测试,如果通过了,就让我参与项目。如果没通过,我立刻离开。”
方琳听到这话,又笑了:“测试?你以为心理学是考试吗?背几道题就能过关?”
“不是考试。”裴寄雪看向她,“是实际案例模拟。给我一个案例,我来做干预方案。”
这话说得太认真,反而让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林清风盯着裴寄雪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裴寄雪。”
“裴家的?”
“嗯。”
林清风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你确定要试?”
“确定。”
“好。”林清风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资料,推到裴寄雪面前,“这是我们最近接手的一个案例。十六岁女孩,有严重的自我伤害倾向,手腕上有多处刀痕。她拒绝跟任何人交流,包括父母和老师。我们尝试了三次谈话,都失败了。”
他抬头看向裴寄雪:“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裴寄雪接过资料,快速扫了一遍。
资料很简单,只有基本信息和几次谈话记录。
她看完,抬起头:“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问。”
“她的刀痕分布在哪些位置?深度如何?是否有感染迹象?”
林清风愣了一下,然后翻开自己手里的详细档案:“手腕内侧,小臂外侧,大腿内侧。深度不一,有些只是表皮划伤,有些伤到了真皮层。没有感染。”
裴寄雪点点头,继续问:“她在学校的社交状况如何?有朋友吗?”
“没有。她总是一个人待着。”
“成绩呢?”
“中等偏上,但最近一个月成绩下滑严重。”
裴寄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不是拒绝交流。她是在等一个懂她的人。”
方琳皱眉:“什么意思?”
裴寄雪没理她,继续说:“自我伤害的位置选择很讲究。手腕内侧和大腿内侧,都是容易被衣服遮住的地方。这说明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伤口,也就是说,她不是在寻求关注,而是在自我惩罚。”
“而且伤口深度不一,说明她在尝试不同的疼痛程度,来对抗某种更难以忍受的情绪。”
“至于为什么拒绝交流,是因为她觉得没人能理解她。你们之前的三次谈话,应该都是从‘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这个角度切入的吧?”
林清风点头,眼神里多了点认真:“没错。”
裴寄雪说:“那就错了。这种问题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她说不出来。”
“真正该问的是,‘你在疼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
方琳盯着裴寄雪,脸上的不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林清风放下手里的资料,声音很轻:“继续说。”
裴寄雪深吸一口气:“如果是我,我不会直接问她为什么自残。我会先陪她坐一会儿,什么都不说。然后在她快要不耐烦的时候,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笔,告诉她,‘如果不想说,可以写下来。写什么都行,哪怕只是涂鸦。’”
“这样做的目的,是给她一个表达的出口,同时避免了面对面交流的压迫感。”
“等她写完,我不会立刻去看。我会等她主动给我,或者等她扔掉。无论哪种,我都能从中读出她的态度。”
“如果她给我,说明她愿意尝试信任。如果她扔掉,说明她还在防备,但至少她已经开始表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