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风没有立刻回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方琳憋不住了:“林老师,您不会真打算……”
“方琳。”林清风抬手压了一下,语气不重,但方琳立刻闭嘴了。
他重新看向裴寄雪,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不止一个层次:“你刚才说的干预思路,不是书上能翻到的。”
裴寄雪没接话。
林清风继续说:“‘你在疼的时候想到了什么’,这个切入角度,我带过的研究生里,能想到的不超过两个。”
方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旁边的徐航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
林清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裴寄雪面前,离她大概一步远的距离站定:“我可以给你一个观察期。两周,跟着项目组旁听,不参与实际干预。两周后如果我觉得你可以,就让你试。”
裴寄雪点头:“好。报酬的事……”
“旁听没有报酬。”林清风说得很直接,“正式参与之后,按次结算,一次五百。”
裴寄雪抿了下嘴唇,没再多说。
她转身要走,林清风忽然叫住她:“裴寄雪。”
她回头。
林清风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些:“你刚才分析那个案例的时候,眼神不对。”
裴寄雪微微眯了下眼。
“十八岁的高中生,不该有那种眼神。”林清风说完,又笑了一下,“不过这话我先收着,以后再聊。”
裴寄雪面上没什么波澜,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琳一屁股靠回椅背上:“林老师,您认真的?她一个高中生,连心理学入门课都没上过……”
“她上没上过课我不知道。”林清风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刚才那份案例资料,指了指上面的谈话记录,“但我们三次谈话全部失败的原因,她两分钟就找到了。”
方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徐航低声嘀咕了一句:“确实……那个‘疼的时候想到什么’的切入点,我之前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方琳瞪了他一眼,徐航立刻闭嘴。
裴寄雪出了社团活动室,沿着走廊往回走。冬天的走廊没开暖气,冷风从两头灌进来,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手指冻得有点僵。
两周旁听,没有报酬。
她口袋里还剩十九块五毛钱。
裴寄雪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算了笔账。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套餐六块钱,一天吃两顿,十九块五能撑不到两天。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下楼,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那人靠在窗边,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冬天穿成这样,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冷。
裴临渊。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侧脸被走廊尽头的光映出一道很冷的轮廓。手里捏着部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目光正落在裴寄雪身上。
裴寄雪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了两秒。
裴临渊先移开视线,低头划了下手机,像是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裴寄雪没有多留,转身下楼。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学校公告群发的消息。
“本周六,市级中学生心理学知识竞赛将在本校举行。各社团如有参赛意向,请于周三前提交报名表。一等奖奖金三千元。”
裴寄雪盯着“三千元”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她点进去看了细则。个人赛和团体赛可以同时报名,个人赛一等奖三千,团体赛一等奖五千。参赛资格只要求是在校学生,不限社团。
裴寄雪退出页面,转身又往回走。
她重新推开社团活动室的门时,里面四个人齐刷刷抬头,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老师。”裴寄雪开口,“周六的心理学知识竞赛,社团报名了吗?”
林清风愣了一下:“还没有。去年参加过一次,成绩不太理想,今年本来打算……”
“我想代表社团参加个人赛。”
方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裴寄雪看着林清风,语气很平:“我旁听可以没有报酬,但我需要一个参赛名额。”
林清风靠回椅背,手指慢慢敲着扶手:“你想参加比赛?”
“对。”
“个人赛的题目不简单,涉及发展心理学、变态心理学、犯罪心理学、心理测量学,还有实操案例分析。去年的冠军是七中的学生,心理学竞赛拿过省级金牌。”
“我知道。”
方琳终于忍不住了:“你知道?你连我们社团都是今天才来的,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拿奖?”
裴寄雪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方琳学姐,你去年参加了这个比赛吗?”
方琳噎了一下:“……参加了。”
“成绩是?”
方琳脸涨红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第七。”
裴寄雪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林清风看着裴寄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从抽屉里翻出报名表,推到桌面上。
“名额给你。”他拿起笔在指导教师栏签了自己的名字,“但有个条件。”
“您说。”
“如果你拿不到前三,旁听资格也取消。”
裴寄雪拿起笔,在参赛者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
“好。”
她写完搁下笔,转身走了。
这次她走得很干脆。
门合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方琳看着报名表上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最后哼了一声:“狂什么啊。”
徐航小声说:“我觉得她好像……不太像在逞强。”
“那她像什么?”
徐航想了想:“像那种上考场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方琳翻了个白眼,没再接话。
林清风把报名表收进文件夹,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但他摘下眼镜擦镜片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又想起裴寄雪分析那个案例时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女孩该有的眼神。那里面的东西太沉了,像是见过太多案例、接触过太多伤痛之后,才会沉淀出的那种冷静。
与此同时,教学楼三楼的走廊里,裴临渊还站在窗边。
他刚才没走。
他听见裴寄雪第二次推开活动室的门,听见她要参加比赛,听见她说“好”。
裴临渊收起手机,垂下眼。
这个养妹,跟他记忆里那个连走路都不敢抬头的人,好像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