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渊还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身影上。
裴寄雪走得很快,校服被风灌得鼓起来,她伸手按住衣摆,低头往食堂方向拐了个弯。
他收回视线,把手机屏幕按灭。
周六来得比预想中快。
市级中学生心理学知识竞赛设在本校大报告厅,八所学校参赛,个人赛三十二人。裴寄雪签完到,被分在第三考区,座位靠窗,阳光正好晒在卷子上。
她扫了一眼周围。左边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校服胸口绣着“七中”的字样,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右边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笔袋里整整齐齐码了六支不同颜色的笔,正在做深呼吸。
前排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裴寄雪?裴家那个养女?”
“听说连社团都是上周才去的,临时抱佛脚也不带这么抱的。”
“林老师居然把报名资格给了她,不怕丢人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裴寄雪耳朵里。
她没抬头,把准考证摆正,拿出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方琳坐在观赛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了“等着看好戏”。她旁边的徐航倒是安静得多,只是偶尔往裴寄雪那边看一眼。
林清风坐在评委席末端,翻着评分手册,没往任何方向看。
铃响了,卷子发下来。
裴寄雪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去。
发展心理学基础,二十道选择题。她几乎没有停顿,笔尖落下去就没再抬起来,一路勾到底。
第二部分,变态心理学案例分析。三道大题,要求写出诊断依据和干预建议。
她看了看题目,嘴角动了一下。
这些案例放在她上辈子带的研究生课上,连期中考试都不够格。
左边的七中男生已经开始咬笔帽了,眉头拧成一团。右边的马尾女孩换了第三支笔,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
裴寄雪写完最后一道实操分析题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她搁下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前排有人听见动静,忍不住偷偷回头瞟了一眼,看见她已经合上了试卷,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那人又转回去,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笔尖却顿了几秒,迟迟没有落下。
裴寄雪没睁眼。四十分钟后交卷铃响,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好,起身走了。
从头到尾,她连一次橡皮都没用过。
成绩是当天下午出的。
大报告厅的电子屏上,排名从下往上滚动。方琳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找裴寄雪的名字,从第三十二名一路找到第十名,没有。
她皱了皱眉。
第五名,没有。第四名,没有。第三名,没有。
方琳的表情开始僵。
第二名:陈昭远,七中,89分。
第一名:裴寄雪,启明中学,97分。
报告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的一声炸开。
“九十七?满分才一百,她考了九十七?”
“第二名才八十九,差了八分?”
“这不可能吧,她哪个社团的?之前听都没听过这个人。”
方琳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徐航在她旁边小声说了句:“我说什么来着。”
方琳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这次没翻白眼,因为她自己也瞪得有点发直。
七中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把手里的笔帽捏得变了形。
裴寄雪站在报告厅门口,手里捏着组委会刚发的获奖信封。三千块,现金。
她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没少之后,把信封折好塞进校服内袋,拉上拉链。
林清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九十七分。实操案例分析满分。”他声音很轻,“你那两周旁听,还做不做?”
裴寄雪转身看他。
林清风笑了笑:“取消旁听期,下周一直接参与项目。按次结算,一次五百。”
裴寄雪没客气:“好。”
她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三千块揣在校服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带着点让人安心的厚度。
她没有回裴家别墅,而是拐进了学校旁边的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转了四十分钟,车里堆满了东西。牛奶,鸡蛋,速冻水饺,几袋挂面,一箱方便面,还有微波炉即食米饭。她在零食区停了一会儿,拿了一盒巧克力豆,又拿了一包软糖。
犹豫了两秒,又拿了一盒橡皮泥。那种带十二种颜色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买这么多速食有点奇怪。
裴寄雪没解释,刷完卡提着四大袋东西往裴家走。裴家不缺吃的,一日三餐都是按时准备,只是她常常赶不上饭点,晚自习结束回来,厨房早就收拾干净了。佣人不听她的话,也不会为她一个人重新开火。
袋子太重,塑料提手勒得手指发白。她换了两次手,走走停停,到别墅门口的时候手心已经压出两道红印。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佣人见她提着东西进来,愣了一下,也没上前帮忙。
裴寄雪不在意。她把东西提回自己房间,一样一样往小冰箱里塞,都是些能自己对付一顿的东西。
这些便利店速食要是放在楼下厨房,管家看见了准会当垃圾食品扔掉。
牛奶放在第二层,鸡蛋放最下面,水饺和即食米饭塞进冷冻格。巧克力豆她想了想,放在了书桌上,没收起来。
那盒橡皮泥她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出门。
裴时予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裴寄雪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放轻了力气。
门开了一条缝。裴时予站在门后,仰着头看她,一双黑眼睛没什么表情。
七岁的孩子,安静得像个瓷人。
裴寄雪蹲下来,把橡皮泥放在他面前。
“给你的。十二个颜色,上次那盒只有六个。”
裴时予低头看了一眼橡皮泥,又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给我买东西?”
声音细细的,听不出情绪。
裴寄雪想了想:“路过超市,顺手买的。”
“骗人。”裴时予说,“你从来不给我买东西。”
这话说的是原身。裴寄雪眨了下眼,没有辩解,只是把橡皮泥又往前推了推。
“那就当是今天开始给你买。”
裴时予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不像七岁的孩子,那里面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很深很深的、几乎看不到的小心翼翼。
他伸手把橡皮泥拿了进去。
门没有关上。
也没有再开大。
裴寄雪站起来,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走廊里的风吞掉。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你要是跟她们一样,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