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你要是跟她们一样，迟早……”
后半句没说完，门就合上了。
裴寄雪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锁扣声。不是摔门，是很小心地、一点一点推上去的那种关法。
她没敲门，也没追问那半句话。
七岁的孩子说“迟早”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他见过太多次的事实。
裴寄雪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下楼。
裴寄雪回到自己那间六平米的房间，把方便面塞进床底下，然后坐在床边，从校服内袋里掏出信封。
三千块。
她数了第三遍，确认还是三千。
上辈子她年薪七十多万，出门打车从不看计价器，学生请她吃饭她永远抢着买单。现在她坐在一张铁架床上，对着三千块钱数了三遍，数完还有点舍不得花。
裴寄雪把钱塞回信封，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项：裴时予的小刀。
原书里，裴时予从七岁开始用小刀在桌面和墙面刻人脸，这是典型的情感隔离期行为投射。她今天给了橡皮泥，算是第一步替代干预，但远远不够。这孩子的核心问题不在手上拿什么工具，在于他从三岁起就在演戏，演了四年，已经快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改成更简短的版本：观察期，不能急。
第二项：裴洛因的实验室。
原书里裴洛因会在下个月炸一次实验室，起因是她私自合成了一种管制类化学品的前体物。这件事如果不提前干预，后续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着她往地下世界滑。
裴寄雪皱了下眉。这个得尽快，但她现在连裴洛因的面都没正式见过。
第三项：裴临渊。
她停下来，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今天在走廊里，他站在窗边看她，那个眼神不像是偶然。裴临渊这个人，疑心极重，控制欲极强，一旦觉得某件事不对劲，会像猎犬一样咬住不放。
她性格转变太大了，迟早会被他盯上。
裴寄雪深吸一口气，把备忘录关了。
想太多没用，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眼前最大的问题是：她快饿死了。
比赛结束到现在五个小时，她只在超市门口啃了半个冷馒头，那还是从食堂带出来的剩的。三千块钱是救命钱，不能乱花，但总不能饿着肚子搞心理干预。
她趴在床上，从床底下抽出一包方便面，看了看配料表。
钠含量高得离谱。
上辈子她注重养生，办公室里摆着一整套功夫茶具，每天雷打不动泡枸杞。现在她躺在一张硌腰的铁架床上，准备干嚼方便面。
人生的落差有时候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裴寄雪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嘎嘣脆。
“……还行。”她嚼了两下，自言自语。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竞赛奖金三千是现金，但她没有银行卡了。那张卡被原身剪成两半扔在床头柜上。
她得去补办一张。
还得办学校的勤工俭学。原书里启明中学有图书馆助理的岗位，一小时十五块，不多，但好歹稳定。
裴寄雪拿起手机，翻到学校官网，找勤工俭学的申请入口。翻了半天，找到了。
申请条件第一栏：需提供家庭经济困难证明。
她盯着这行字，表情微妙。
裴家，市值上百亿。
她住的房间连客房都不如，兜里只剩方便面，但她的法定监护人是裴崇山。
从任何官方标准来看，她都不算经济困难。她算“有钱人家的穷孩子”，这个品类在所有救助体系里都是隐形的。
“行。”裴寄雪把手机扔到枕头上，“此路不通。”
她躺在床上，嚼完最后一口方便面，开始想别的办法。
林清风的项目，下周一开始，一次五百。但项目排期她还不清楚，不知道一周能排几次。
竞赛奖金是一次性收入，不可持续。
她需要一个稳定的现金流。
裴寄雪盯着天花板想了五分钟，然后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搜了一个东西。
“高中生可以做的兼职。”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发传单，奶茶店，超市理货，家教。
家教。
她是犯罪心理学博导，教高中生写作业绰绰有余。但问题是，她现在的身份也是高中生，谁会请一个高中生当家教？
裴寄雪翻了两页帖子，忽然看到一条。
“启明中学周边家教需求：高一数学，周末两小时，一次两百。要求本校高二以上学生，成绩年级前五十。”
她点进去看了看，发帖人备注了联系方式。
裴寄雪想了想，又退出来了。
原身的成绩中等偏下，数学更是一塌糊涂，年级前五十跟她没关系。就算她现在有能力教，也拿不出成绩证明。
这条路暂时也走不通。
她把手机放下，侧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上辈子她发愁的是学生论文引用格式不规范、实验数据不够显著。现在她发愁的是明天中午吃什么。
裴寄雪闭上眼，准备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想办法。
结果刚闭眼三十秒，手机又震了。
学校公告群。
她打开一看，是教务处发的通知：“本学期期中考试将于两周后举行，请各班同学做好复习准备。”
裴寄雪盯着这条通知，忽然坐了起来。
期中考试。
如果她考进年级前五十，家教的路就通了。
如果她考进年级前十，学校有奖学金。
如果她考到年级第一……
她把这个念头掐掉了。太高调不行，裴临渊已经在观察她了，再整出一个年级第一，估计全家都得把她按在椅子上审。
前五十。稳妥，合理，不惹眼。
裴寄雪重新打开备忘录，在清单最后加了一行：期中目标，年级前五十。不能太高。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博导给自己定的目标是高中考试年级前五十。
她捏了捏眉心，把手机扣在床上，决定不想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她拉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窗帘，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床尾。正要关灯，手机第三次震了。
不是学校群，是一条私信。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裴寄雪，下周二心理干预项目的第一次旁听安排在下午四点，地点在行政楼三楼心理咨询室。提前十分钟到。另外，今天竞赛的案例分析，我看了你的答卷。你在第三题里写的‘创伤后认知重建的非对抗性引导模型’，这个概念我在国内的文献里没见过。有空聊聊。——林清风”
裴寄雪看完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创伤后认知重建的非对抗性引导模型。
那是她上辈子发的论文里提出的概念。
她写顺手了。
裴寄雪缓缓吸了一口气，删掉了打到一半的回复，重新敲了几个字：“好的林老师，周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