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啸来得毫无征兆。
沈砚在东段测到第三根测杆时,突然听见地下有闷响。不是风,倒像是渊壁在哼。老匠们管这叫"渊啸前兆"——裂口扩大,上下两渊的清浊炁对冲,便会啸。
"快收!"她大声喊,阿福刚把东段头一根杆立好,闻声手脚麻利地去拔。
晚了。
啸声从裂渊壁里炸出来,不像是声音,倒像是地震。沈砚脚底的地面像是被一只手掀起来,测架哗啦倒了一片。她扑过去压住百幅图——图不能丢。阿福被震得坐倒,脸色煞白。
"抓绳!"她把缚风绳甩过去,自己先缠腰上,另一头系在最近的那块镇渊石上。第七渊的沉绳浸过浊炁,重,坠得住人。
啸是看不见的。它从裂口里涌出,像一堵透明的墙,推着一切往上掀。沈砚小时候见过一次,那回镇尾三间石屋被掀进第五渊,再没下来。师父说,渊啸之时,能活命的只有两样:要么够重,要么够"记得"。
够记得——因为渊啸会乱人神智,把人脑子里存的东西搅成一锅粥。寻常人一慌就会忘自己是谁,就随啸走了。但沈砚不怕这个。她不但忘不了,反而能借着"全记得"稳住自己。
"阿福!闭眼,数到一百!"她喊。数数能让人精神不涣散,这是她自己试出来的法子。
阿福闭眼哆嗦着数。沈砚则睁开眼,看着那堵透明的啸墙。啸里有东西——是沉淀,被对冲的气流从裂口里卷出来的记忆结晶,成千上万颗,青的白的,在透明的啸里翻飞,像逆着流的雪。
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全忆"。那些沉淀擦过她身周,每一颗都往她脑子里塞一段别人的记忆:有人弃了母亲的脸,有人弃了故乡的河,有人弃了爱人的名字。记忆像刀子,可她接得住,因为她本来就满。
"西段……"她忽然想起昨夜量的数。西段裂口三寸二分,深八尺二。东段呢?她今早刚量,东段还是"无裂"。可啸从西段来,东段会不会被带裂?
她松开绳,逆着啸墙挪了三步,摸到东段第一根杆。杆还在,可杆底下的地面——她摸到了一道新缝,指甲那么宽。
看来东段也开始裂了。
沈砚咬咬牙,从怀里抽出百幅图,就着啸里漏下的冷光,把东段新缝添进图里。她记得爹画的那句"此缝非天成",此刻像被印证。两道缝,一西一东,像两只手,正从两边撕扯这道渊壁。
啸持续了约摸半炷香功夫,然后就像是被谁掐断似的,骤然停了。
阿福数到一百,睁开眼发现天还是灰的,地还是斜的,自己也还活着。他哇的一声就哭出来:"沈师傅,我以为没了。"
"没那么容易。"沈砚把图卷好。她脸色不太好——接收了太多沉淀记忆,脑子嗡嗡的,像喝多了酒,但她站稳了。
她低头看东段新缝。约指甲宽,很浅。可它本不该存在,因为东段之前从来没裂过。
"阿福,扶我回院。"她说,"今夜的事,别往外说。"
阿福点头如捣蒜。
回院的路上,沈砚脚步虚浮。她脑子里多了一百段别人的记忆,沉甸甸地压着。其中一个画面反复跳出来:一个穿白袍的人,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云海,他说——
"封印要喂忆,可别忘了为何而封。"
和昨夜梦里一样。可这次,她看清了那人的脸。不是老头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眉心有一道断痕,和她左眉的疤一模一样。
沈砚脚下一绊。阿福扶住她:"师傅?"
"没事。"她喘了口气,"踩到石头了。"
她没说的是,那一瞬她几乎以为梦里的白袍人其实就是镜子里的自己。
测渊院里灯还亮着。老阚没睡,蹲在院中心抽旱烟,看见她俩回来,眼皮抬了抬问:"啸过了?"
"过了,"沈砚把测具放下说到,"老阚,东段新裂了一道缝。"
老阚的烟袋顿住。他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口烟:"丫头,你爹当年说的'有人为',怕是要应了。"
"您知道什么?"
老阚摇头,把烟袋磕了磕:"我啥也不知道,只是活久了,见过的缝多了,自然的缝,从中间往外长;人为的缝……"他指了指西边,"从两头往中间咬。今儿东段也裂了,对吧?"
沈砚没答,可她眼神给了老阚答案。
老阚叹了口气,起身拍拍膝盖的灰:"睡吧。明儿你别去测了,我去。有些活,老的做比小的妥当。"
他转身进屋,留沈砚站在院里。灰雾又上来了,裹着那股记忆的味道。她摸了摸左眉的断痕,低声说:
"白袍的姑娘,你到底是谁?"
风没答她。可裂渊壁那两道缝,像是黑暗里无声地张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