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啸过后第三天,灰雾薄了些。
沈砚把东段那道指甲宽的缝又量了一遍,回来时院里静得出奇。阿福去镇上补绳了,老阚蹲在墙根晒那杆用了四十年的矩尺。她没惊动谁,径自回屋,把百幅图摊在桌上,昨夜梦见那个白袍女子,眉心断痕和她左眉的疤一模一样,她想再核一核图卷里有没有相似的印记。
图刚展开半幅,门缝外头传来动静。
不像是风,是极轻的、指甲刮石的声音,从院墙根那道渊隙口传来的。渊隙是裂渊壁脚下一道天生的细缝,宽不及两指,深不见底,往下通第七渊。寻常年月,只有沉淀顺着它飘上来;三年前那场渊啸,倒是上来过个沉族少年,她用半袋米换走了他一捆缚风绳。
沈砚没声张。她把图卷起,塞进袖里,反手摸过桌角那卷缚风绳——沉族编的,浸过浊炁,坠手。她记得这绳的纹路:三股左绞,股间夹一根暗青的筋,是第七渊沉族独有的编法。
她贴着墙挪到院中心,渊隙口在墙根石缝里,往外吐着一丝凉气,带着些许记忆的味道。
一只小手先探出来,指节带着灰白的垢,像在泥里滚过,接着是脑袋——一个约莫十三岁模样的少年,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眼睛出奇的亮,亮得不像这灰天底下该有的。他扒着石缝爬上来,身上裹着件看不出本色的短褂,褂角缝的正是三股左绞的绳结。
沈砚认得出处,手底下却没松。
少年一落地,就直奔她屋里去,显然是冲那图来的。他动作轻,可沈砚比他更熟这院子的每一寸,她三岁就能闭眼走完七间石屋。等他手刚搭上桌沿,缚风绳已经绕了他脚踝三圈,沈砚在门后一拽,少年噗通摔在门槛上。
"沉族的?"她蹲下,用绳头点了点他褂角的结,"三年前换绳的那个,是你族里哪个?"
少年仰头看她,不慌,反而笑了:"你绳编得还行,就是绕法老了。我们沉族现在兴双扣。"
"我问你是谁。"
"阿砾。"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报自己姓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第七渊的,上来玩玩。"
"玩玩?"沈砚挑眉,"顺着两指宽的渊隙爬八丈上来,就只为玩玩?"
阿砾蹬了蹬被绳缠住的脚,腰间露出一块拳头大的灰铅,坠得他衣摆往下沉。"镇渊铅,"他见沈砚盯着,拍了拍那铅道,"我们沉族上来的时候,你们这儿引力比第七渊轻多了,人飘,得坠着,不然一缕风就会把我们吹回渊底。"沈砚点头,她早从缚风绳的来历推过这理:上轻下重,沉渊之人到了人间渊,确会发飘,一块镇渊铅正好抵掉那点失重。
三年前那场渊啸,上来换绳的沉族少年比阿砾高半个头,话少,只是把绳往地上一丢,说"你们上头人轻,得用重的"。沈砚用半袋米换的。如今这绳缠在阿砾脚踝上,纹路分毫不差,三股左绞,股间夹一根暗青的筋。她心想,这孩子怕是那少年的同族晚辈吧。
阿砾从地上坐起来,也不挣绳,只从怀里摸出一把石子。不是石子,是沉淀——青的、白的、还有几颗泛着极淡的蓝,每一颗都凝着一层她看不懂的纹,正是第七渊那种被上层抛下来的记忆结晶。阿砾把它们摊在掌心,像摆弹珠,随手拨弄。
"你们上头的人,把不要的东西都往下扔。"阿砾说,捡起一颗青白的沉淀,"这颗,是一个人扔了他娘的脸。这颗白的,扔了故乡的河。这颗蓝的——"他顿了顿,"扔了爱人的名字。都归我们捡。"
沈砚盯着那些"石子",喉咙发紧。她碰沉淀是被"灌",是被塞进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疼且乱。可阿砾却能把它们当弹珠,拨来拨去毫不在意。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阿砾不懂,"扔下来的又不是我的,我捡着玩,玩够了再扔回渊里,让它自己找主。"
"找主?"
"嗯,记忆嘛,落在谁身上谁记得。你们上头人扔的时候狠,等想起来了又哭。"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镇上赶集,"你方才那图,我瞅了一眼,画的是裂渊壁吧?西段那道,你们叫它三寸二分、深八尺二——我上来时候顺手量的,错不了。"
沈砚手一紧。那两数她才重测,记在档里,阿砾不过从门缝瞄了一眼,连深八尺二都报得出来。
"你看得懂图?"
"看不懂。"阿砾老实,"但我看得出'缝'。你那图上,西段一道,东段一道——东段那道,是前几天渊啸咬出来的吧?指甲宽。"他比了个指甲,"两头往中间咬的,不是天生长法。"
老阚那夜的话,忽地撞进沈砚脑子:人为的缝,从两头往中间咬。
她松开绳,把阿砾拽起来,上下打量。十三岁模样的沉族少年,把千万人的遗忘当弹珠玩,却能一眼看穿裂渊壁是被人从两头撕开的。
"你上来就是为了看我的图?"
阿砾把"石子"收进怀里,眼睛亮起来:"你那图里有个人。"
"什么人?"
"白袍的,眉心一道断痕。"阿砾抬手,指了指自己眉心,"跟你一样。"
沈砚左眉的疤又烫了一下。
风从渊隙口灌进来,带着第七渊浊炁的沉味。阿砾站在她屋里,像个误入凡间的拾荒童子,怀里揣着半个天下被丢弃的记忆。沈砚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画的那许多图,怕是连"表面"都算不上。
"阿砾,"她听见自己说,"你今晚别回去了。"
少年歪头:"为啥?"
"因为——"她把百幅图重新展开,"我得弄清楚,你怀里那些'石子',到底都记得些什么。"
窗外,那只系红丝的灰雀又落回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