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青石城便热闹了起来。
大街小巷到处是拖家带口的百姓,人流像溪水一样朝着城中心的校场汇聚。
孩子们被大人牵着手,脸上混杂着紧张与兴奋。
有条件的家庭,给孩子换上了最好的衣裳;没条件的,也把破旧的衣物浆洗得干干净净。
水生被二娘从被窝里拎出来时,天色还蒙着青灰。
“快洗脸!把这件衣裳换上!”
二娘往他怀里塞了一件半新的青色布衣,布料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水生愣了一下,这件衣服是去年大伯回来时带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穿。
“愣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知道?”
二娘瞪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给弟弟小宝整理那件绸布小褂,嘴里念叨着。
“去了校场老实点,别丢人……”
水生笑了一下,麻利地套上衣服。
临出门前,二娘又从灶台上抓了两个煮鸡蛋,一个塞给小宝,另一个犹豫了一下,塞到水生手里。
“拿着,路上吃。测灵要站大半天,别饿着。”
鸡蛋还有一点烫手。
水生接过来揣进怀里,冲二娘咧了咧嘴。
“谢谢二娘。”
二娘别过脸去,没应声,只弯腰给小宝系紧了衣带。
大伯也从正堂走了出来。
他昨日连夜赶回城,就是为了今天。
男人四十出头,常年跑商让他的脸被风霜刻出了深深的纹路,此刻眼里带着些许血丝,却强撑着精神冲水生笑了笑。
“走吧,早点去占个靠前的位置。”
校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青石城的校场本是练兵之所,今日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设了两张案几,一左一右。
台下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孩童们被大人推着往前挤,哭闹声、呵斥声、议论声搅成一团。
此刻校场四周站满了披甲的兵士,将人群隔成数条通道。
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在维持秩序,为首的是青石城县尉刘大人体态微胖,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兵丁。
“都排好了!不许挤!谁再挤就撵出去!”
刘县尉扯着嗓子喊,官帽都有些歪了。
水生跟着大伯一家挤到通道边上,踮脚往台上看了一眼。
台上空荡荡的,仙人还没来。
“听说仙人都能飞天遁地,活好几百岁呢!”
“那可不,五年前我亲眼见过,那位仙师英姿飒爽,太帅了。”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水生耳朵竖得老高,目光却一直盯着台上。
日头渐渐升高。
约莫辰时三刻,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啼鸣。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道白影从天际掠来,快若流星。
白影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鹤,展开的双翼足有两丈来长,雪白的羽翼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华。
鹤背上,隐约能看见两道人影。
校场瞬间安静了。
就连啼哭的婴儿都止住了哭声。
白鹤在石台上空盘旋一圈,缓缓降落。羽翼收拢时带起的气流吹得台下众人衣袂翻飞。
两个年轻修士从鹤背上一跃而下,动作轻飘飘的。
刘县尉连忙整了整衣冠,一溜小跑迎上前去,隔着丈许远便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笑意。
“青石城县尉刘通,恭迎二位仙师!仙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下官已备好茶水,两位仙师可要先歇息片刻?”
男修约莫二十出头,五官端正,面色略显严肃。
他淡淡扫了刘县尉一眼,“不必了,先测灵。”
刘县尉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切听仙师安排。下官已命人将校场秩序维持妥当,绝不敢有半点差错。”
他说着又拱了拱手,满脸堆笑,“青石城这五年来又出了不少好孩子,就等着仙师们慧眼识珠了。”
女修看着年纪稍小,圆脸杏眼,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闻言笑出了声。
“刘大人有心了。若真有资质出众的孩子,青石城也少不得你的功劳。”
刘县尉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都是仙门庇佑……”
他嘴上客套着,脚下却麻利地退到一旁,挺直了腰杆,朝台下呵斥道。
“肃静!仙师要开始测灵了!都给我安静!”
男修上前一步,抬手一翻,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便出现在掌心。
水晶球通体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吾乃青云宗外门执事弟子赵远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说话。
“今日依宗律,为你等检测灵根。灵根种类,分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品质,以单一天灵根为上,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再次,四灵根、五灵根为杂灵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杂灵根并非绝路,但修行之路会艰难许多。望尔等量力而行。”
说完冲女修微微点头。
女修走上前,声音清亮柔和。
“诸位乡亲,测灵需将手放于测灵珠上,静心凝神,珠中自有反应。每个人只需片刻功夫,不必紧张。测出灵根者,请到我这里登记名册。”
赵远山已在案几后坐下,将测灵珠放在特制底座上,摊开空白竹简,执笔在手。
“开始吧。”
刘县尉一挥手,兵士们将队伍整理成三列,依次上前。
第一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战战兢兢地把手放上测灵珠。珠子纹丝不动,连一丝光芒都没有。
“无灵根。下一个。”赵远山头也不抬。
少年身子晃了晃,被自家大人搀了下去,一家人的脸色都灰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测灵珠像一块普通的水晶,对伸过来的小手毫无反应。
“无灵根。”
“无灵根。”
“无灵根。”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期待变成了紧张,紧张变成了沉闷。
有妇人开始偷偷抹泪,有孩子被拉下去时哭出了声。
刘县尉在一旁也擦着汗,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五年一次的测灵,若是青石城一个灵根都出不了,他这县尉脸上也无光。
“下一个。”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被推上台。
他穿着半新的棉布衣,看着像是小商户家的孩子,神色又紧张又兴奋。
那只手按在测灵珠上时,珠子终于起了反应。
赵远山终于抬起头:“可惜品质浊杂,勉强算五灵根吧。”
他提笔记录,“姓名,年龄。”
那男孩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台下他爹却已经激动得跳了起来。
“灵根!我儿子有灵根!”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男孩这才回过神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
“我、我叫刘二柱!十一岁!”
云师姐上前,将男孩名字记下,温声道。
“刘二柱,你灵根品质虽不算上佳,但好歹入了仙门。日后去了宗门,须勤加修行,不可懈怠。”
刘二柱使劲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台下议论声起,都朝那家人投去羡慕的目光。
五灵根也是灵根,好歹能进仙门,比那些无灵根的孩子强了不知多少。
刘二柱挺着胸脯走下台,沿途的孩子们都向他投去崇敬的眼神。
赵远山又在竹简上添了几个名字,有四个孩子被测出了四灵根、五灵根。
每出一个,台下就响起一小片惊叹和叹息混杂的声音。
其中一个四灵根男孩表现得格外张扬。
他叫张琦,十二岁,青石城最大的米行掌柜之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腰上还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测出四灵根时,他爹在台下当场赏了报喜的仆人一把铜钱,引来一片艳羡声。
张琦立在台上,下巴都快扬到了天上。
云师姐替他登记时,他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
“云仙师,日后去了宗门,还请仙师多多关照。”
云师姐笑了笑:“张师弟用心修行便是。”
本来感觉自我良好的张琦,没想到云师姐回答的这么官方,少了一些亲近之意。
张琦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昂首挺胸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