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水生去后院劈最后一捆柴。
二娘破天荒地没有催他,而是在他劈完柴之后,端来一碗井水,又拿了条干净的布巾,在旁边等着。
“水生。”她喊了一声。
“嗯?”
二娘垂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过了好久,她才低声开口。
“你去了仙门,要好好的。别记恨二娘……这些年,二娘对你也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认错,又像是不敢认错。
水生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笑道。
“说什么呢,我能长这么大,全靠二娘。哪有什么记恨。”
二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别过脸,用围裙擦了一把,骂了句“柴火灰迷了眼”,转身走了。
水生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多了一分柔和。
这一晚,他躺在小耳房的硬板床上,怀里只剩了几两碎银,其余的他都留给了大伯。他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又把那面板唤了出来。
【姓名:陈水生】【灵根:水、木、金】
依旧是这行字,没啥变化。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三日后,城东渡口。
青石城没有专门的仙舟码头,云师姐选定了城外渡河的一片空地,那里有一条青石铺就的大路,路面宽阔平整。
白鹤载着两位仙师先一步抵达。
那只灵鹤收起翅膀,立在渡口旁的一株老柳树下,时不时用长喙梳理自己的羽毛,引得不少百姓远远围观,却没人敢靠近。
十一个孩子在渡口边站成一排。
刘二柱背着个小包袱,紧张得腿肚子直打哆嗦。
苏灵儿抱着个蓝布小包,旁边站着个庄稼汉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抹着眼泪往她手里塞东西。其余几个孩子也都各自被家人围着,有人在叮嘱,有人在哭。
大伯和二娘带着小宝也来了。
大伯把一个小包袱塞给水生,里头是二娘连夜赶制的两套衣裳和几双布鞋。包袱裹得紧紧的,针脚细密。
二娘抱着小宝站在大伯身后,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水生把包袱背在肩上。他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脑袋,小家伙仰起头,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哥哥,抓大鸟!”
“那是仙鹤,不是大鸟。”水生笑了。
“哦!哥哥抓仙鹤!”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张琦带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随从,一人拎着一个大皮箱,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长衫,腰上挂了块成色更佳的玉佩,头发也重新梳过,油光可鉴。
他走到渡口,环顾一圈,目光在苏灵儿身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水生,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陈水生,你就背这么个小包袱?到了宗门,可别连换洗衣服都没有,丢咱们青石城的人。”
水生连眼皮都没抬。
“张公子两个大皮箱,到了宗门肯定很有面子。就是不知道路上有没有人帮你抬。”
张琦脸色微变。他身后那两个家丁正要上前,赵远山冷冷地扫了一眼过来。
“闲杂人等退下。”
那两个家丁吓得脖子一缩,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人群里。
张琦咬了咬牙,自己拎起一个皮箱,哼了一声,走到队伍边上不再说话。
刘县尉也来了。他指挥差役清出好大一片空地,又让人在渡口边摆上香案,焚香祷告,搞得像什么大典一样。
云师姐看得直摇头,倒也没阻止。
“都到齐了?”赵远山问。
云师姐数了数人头,点头:“十一个,齐了。”
赵远山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色玉舟。
那玉舟薄如蝉翼,通体青翠,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抬手一抛,玉舟滴溜溜飞上半空,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艘三丈来长的青玉飞舟,悬浮在离地三尺处,舟身上刻满了细密的云纹,在朝阳下流光溢彩。
百姓们发出震天响的惊呼。孩子们也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张琦都看直了眼,忘了自己手里还拎着箱子。
“登舟。”赵远山身子一晃,已经稳稳落在舟头。
云师姐轻轻一跃,也上了飞舟。
她转身朝孩子们招手:“别怕,都上来。”
苏灵儿第一个被云师姐拉了上去。
她有些怕高,小腿抖个不停,云师姐便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慰了几句。
其余孩子一个个跟着往上爬,有的胆子小,闭着眼睛不敢看,被赵远山一挥袖,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上了船。
水生活动了一下手腕,纵身一跃,抓住舟沿,稳稳地翻了进去。
他坐在船尾,把手搭在膝盖上,俯身往下看。
渡口上,大伯仰着脸,朝他用力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二娘踮着脚,一只手抱着小宝,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
小宝骑在二娘脖子上,小手在空中乱抓,好像也想跟哥哥一样上飞舟。
白鹤清啼一声,也振翅飞起,伴随在飞舟旁边。
飞舟缓缓升空,青石城的街道、房屋、城墙、炊烟,渐渐缩小,最终化作山河间一块小小的灰白色斑点。
水生收回目光,把脸埋进臂弯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有身下冰凉的舟面,和风从耳畔擦过的声音,提醒着他,从此刻起,青石城已经留在身后了。
飞舟穿云而行,风声猎猎。
十一个娃娃挤在舟舱里,有的兴奋,有的害怕,有的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
刘二柱双手紧抱膝盖,眼睛紧紧闭着,嘴里念念有词。
张琦缩在靠前的位置,离云师姐最近,时不时仰起头,装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这飞舟是用上等青灵玉做的吧?我爹说,青灵玉是炼器的好材料,一块就值好多灵石。”
云师姐只是笑笑,没接话。
水生靠在舟壁上,看着前方翻涌的云层。
云层厚重如棉絮,飞舟破云而出时,眼前豁然开朗,天光浩荡,山河在脚下铺展如画卷。
他的心情也渐渐舒展开来。
云师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把孩子们的注意力都集中过去。
“都坐好,接下来我跟你们说说宗门的事情。”
她的声音清亮柔和,夹杂在风声中,却异常清晰。
“你们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青云宗的记名弟子了。入了宗门,首先要守宗律,其次是勤修行。宗门里面,好资源都是靠实力争取的,你们的基础越扎实,将来越有出息。”
她停了一下,见孩子们都竖着耳朵在听,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青云宗根基在青云山,是方圆千里内仅有的两大筑基宗门之一。掌门青云真人,筑基后期修为,法力高深。另有三位长老分别是青竹峰、剑霄峰、丹鼎峰各有一位筑基老祖坐镇。再往下,就是像我和赵师兄这样的外门执事弟子,都是练气修为。”
“筑基是什么?”一个孩子怯怯地问。
云师姐笑了笑:“修仙有境界之分。入门是练气,练气分九层,之后是筑基,再往上,你们暂时不用知道。掌门和三位长老,都是筑基修士。一位筑基修士,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孩子们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张琦插嘴道:“我爹说,青云宗在整个赵国都排得上号。”
云师姐微微颔首:“赵国有大小修仙宗门数十个,青云宗算得上中游。你们能入青云宗,是机缘,也是造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灵儿。
“苏师妹的双灵根,我已经用传讯玉符报给了宗门。这是青石城百年不遇的喜事,更是青云宗本年度招收弟子里排名前几的好苗子。宗门已经决定,等我们到了集合地点,会有外门执事长老亲自来接。”
话音落下,舱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苏灵儿身上。
那小姑娘缩了缩脖子,往云师姐身边靠了靠,怯怯地低下头。
刘二柱偷偷嘀咕了一句:“双灵根真厉害。”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旁边的张琦听到。他撇了撇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眼云师姐,终究没作声。
水生也看向苏灵儿。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小衫,头发梳成两个圆髻,用红绳系着,衬得那张脸愈发圆润可爱。
只是此时的她像只受惊的小鹿。
云师姐又说了一些宗门里的基本规矩,什么见了师兄师姐要行礼,不要在宗内私斗,刚入宗的新人住在外门南苑,会有统一安排,等等。
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神中充满了对宗门生活的向往。
等云师姐说完,赵远山从舟头走回来,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
“从现在起,每三年考核一次,进步最快的前三名,有额外奖励。若是三年内还不能突破练气一层,贬为杂役。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是。”孩子们齐声应道。
水生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