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赵远山将竹简卷起收好,与云师姐低声商议了几句,又让刘县尉安排一间安静的房间,说是有事交代。刘县尉连连应下,一路小跑着将人引到了县衙偏厅。
青石城今年的测灵结果,共出了十一个有灵根的孩子。
其中五灵根、四灵根居多,三灵根只有陈水生一个,更是出了苏灵儿这个双灵根天大的惊喜。
赵远山的竹简上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了灵根种类和品质。
云师姐又仔细地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收进了储物袋里。
这十一个孩子跟着进了县衙偏厅,家人们却被兵士拦在外面。
水生回头看了一眼,见大伯正踮着脚朝自己挥手,示意他安心进去。
偏厅不算大,十一个孩子加上两位仙师,一下子就显得满满当当。
云师姐让孩子们站成一排,一个个核实姓名年纪,态度和气。
赵远山依旧板着一张脸,在旁边负手而立,目光偶尔扫过这些孩子,看不出喜怒。
没多久,刘县尉带着两个差役抬着一个木箱子进来。那箱子看着不轻,两个差役抬得面颊通红,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时发出沉重的闷响。
刘县尉亲自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封封用红纸包好的银锭,另有十几个锦布口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诸位仙师,这些是下官和青石城士绅的一点心意。”
刘县尉笑呵呵地躬身,话是对着赵远山和云师姐说的,眼睛却往那群孩子身上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青石城出了这么多有灵根的好孩子,是全县的福分。这些银两,还请仙师们代孩子们收下。”
赵远山微微颔首,“刘大人有心了。”
云师姐接过木箱,纤手一翻,那口沉甸甸的箱子便凭空消失了。
孩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不少人“哇”地惊呼出声。
张琦倒是一脸见怪不怪,压着嗓子跟旁边的孩子低声解释。
“储物袋,没见过吧?我爹说过,那东西一个顶得上半条街的铺面。”
云师姐笑了笑,将那十几个锦布口袋分发给孩子们。
轮到水生时,她多看了他一眼,悄悄把一个稍重些的口袋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道。
“你是三灵根,银钱比他们多些。莫要当众说破。”
水生接过锦袋,掌心一沉,这分量可不少。他指尖微动,把口袋往袖子里拢了拢,朝云师姐轻轻点了下头。
不多时,便分发完毕。
“都是好孩子,到了宗门要好好修行。”
刘二柱抱着银锭,眼眶又红了,吸着鼻子道谢。
张琦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似乎看不上那点银钱。
他爹是本城米行掌柜,家里不缺钱,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足够他在宗门里用灵石打通不少关系。
水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
等到孩子们都拿到了自己那份,刘县尉又拉着赵远山和云师姐寒暄了好一会儿。
言语间不断试探能否在青石城设一个青云宗的外事联络点,又暗示自己还有几个侄儿外甥年岁尚小,五年后也能参加测灵。
赵远山只回了一句“此事宗门自有安排”,便把人打发了。
当晚,水生没有住在县衙安排的客房里。
云师姐说三日后出发,这三日让孩子们回去跟家人道别,但是到时候不要迟到,不然过时不候。
水生回到家,二娘正在灶台前忙活。
一口大锅里煮着白米饭,另一口小锅上炖着红烧肉。肉香从厨房飘出来,比昨日更浓。
“回来得正好,快去把桌子擦一擦。”
二娘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语气还是平日里那个味道,但水生听得出,音调比往常高了些。
他应了一声,把口袋放到正堂的八仙桌上。那锦袋落在桌面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响。
正巧大伯从后堂走出来,一眼瞧见桌上的锦袋,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县里给的银钱。”水生打开袋口,把里面的银锭倒出来。
白花花的银锭堆在桌上,足有二三十两还多。在青石城,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五六两银子。
二娘端着肉碗从厨房出来,脚还没迈进正堂,目光已经看见了那堆银子。
她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汤汁溅出几滴,落在她的围裙上。
“这……这么多?”
她把碗放下,快步走到桌边,眼睛盯着那堆银锭,声音都变了调。
大伯也走了过去,眉头微微皱起,看了水生一眼。
“县里给的?”
“是。”
二娘伸出手,碰了碰那冰凉的银锭,眼里虽然充满了渴望,但是没有拿走。
她抬起头,看着水生。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头却像堵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别开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这是你的钱,你怎么就放这儿了。”
“放在家里用。”水生笑了笑,语气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家里修修补补都需要用到,而且小宝以后也用得着。”
二娘突然不说话了。
她背对着水生,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碗筷。她咬住了嘴唇。
半晌,她鼻音很重地应了一句:“屋顶是该修了。”
大伯走过来,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塞回水生怀里。
“家里不缺这点钱,你拿着。去了宗门,处处都要用钱,你揣着傍身。”
水生却摇了摇头,笑着把银子重新放回桌上。
“大伯,云师姐说了,宗门里用的是灵石,金银用不上。我带走了,也是累赘。”
虽说只是大伯,可这五年养育之恩,他心里一直都记着。
只是平日里很少挂在嘴边。
大伯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推辞。
二娘擦了擦手,去厨房里盛饭。
她给水生盛了满满一大碗,又把刚出锅的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她说,“不够锅里还有。”
二娘把整碗肉都放在他面前,没再提醒“这是你弟弟的”。
小宝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嚷:“哥哥吃!哥哥吃!”
二娘的眼眶刷地红了。
她忙端起碗,把脸埋进去,往嘴里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