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抬回县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运尸车停在附楼侧门。几个民警把担架抬下来,塑料布盖着,水一路滴到解剖室门口。
沈舟跟着陈法医进了解剖室。
他第一次进这间屋子。四十平,水泥地面刷了灰漆,常年踩得发亮。正中间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右下角确实缺了一小块。无影灯挂在头顶,双头的,旧式。墙上排风扇在转,叶轮摩擦的声音像老人在喘,风量小,福尔马林味散不掉。
"开灯。"陈法医说。
沈舟按了开关。无影灯闪了两下,亮了,其中一个灯泡有点发黄。
"这灯要拍。"陈法医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灯罩,"好了。"
尸体搬上解剖台。塑料布揭开。雨水的腥味和江水的泥腥味在屋里散开,压过了福尔马林。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治安所的老吴,五十多岁,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陈叔,情况么样?"
"刚回来,还没开刀。"
"那家属"
"先通知。"陈法医说,"等家属认完尸,程序走到位,再动刀。"
老吴点头,又看沈舟一眼:"新来的大学生?"
"嗯。"
"年轻人有干劲。"老吴笑得含糊,"不过这种案子,女的,跳江的,江州每年都几个。怕是自杀咯。"
沈舟没接话。
老吴走了。赵铁柱从门口进来,衬衫下摆湿了半截。他拉把椅子坐下,摸出烟,又塞回去——解剖室里不抽烟,规矩他懂。
"老吴说得也不算错。"赵铁柱说,"女的,三四十岁,想不开,跳江。这种事多了。"
"多了就不查了?"沈舟问。
"哪个说不查?"赵铁柱啧了一声,"我是说,别抱太大指望。搞不好就是个自杀,折腾几天,白干。"
陈法医在旁边摆器械,不说话。沈舟走到解剖台前,看着尸体。
"陈叔,溺死的人,肺里一定是满的水?"
"肺里有水,有泥,有泡沫。严重的话,支气管里都能抽出水来。"陈法医把解剖刀摆好,"你怀疑她不是淹死的?"
"后脑那一下。"
"钝器伤,能说明有人打她。但也有一种可能——跳江的时候,后脑磕在桥墩上,磕在石头上。"陈法医说,"先别急着下结论。解剖了再说。"
沈舟点头。
赵铁柱的电话响了,他出去接。屋里就剩两个人,还有一具尸体。
"袖子。"陈法医说。
"什么?"
"袖子。你解剖之前,不挽袖子?"
沈舟低头看自己的白大褂。袖口长,盖到手背。
"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是讲究人。"陈法医笑了,"讲究好。死者体面,我们也要体面。"
沈舟把白大褂的袖子慢慢挽起来,一折,两折,挽到小臂中段。动作很慢。
陈法医看着他挽袖子,忽然说:"你像一个人。"
"谁?"
"一个老刑警。"陈法医没说下去。他拿起解剖刀,递给沈舟,"来。我扶着你,第一刀,你开。"
沈舟接过刀。刀柄是凉的。
他站在解剖台前,无影灯的光打在尸体上。那个黑白画面又浮了出来,这一次更清楚了。肺叶在画面里慢慢转着,两片,干燥得发白。
他下刀。
刀尖沿胸骨正中切下去,皮肤翻开,露出淡黄色的脂肪。血很少,暗红色,已经凝了。
"手别抖。"陈法医在旁边说,"刀口走直线。"
沈舟的手没抖。他切到胸骨,换肋骨剪,一根一根剪开。胸腔打开。
肺。
两片肺叶缩在胸腔里,颜色正常,没有肿胀,没有水。沈舟伸手,按了按。肺的质感发软,有弹性,是正常肺。他剪下一小块,放进标本瓶。
"没有水。"他说。
陈法医凑过来看,看了很久。
"肺里没水,人肯定不是淹死的。"陈法医的声音低下来,"但光凭这个不够。溺死的判定,最硬的是硅藻。明天把肺组织、肝肾都送检,看看有没有江水里的硅藻。没有,就坐实了。"
沈舟点头,又去看胃。
胃内容物不多,一些没消化完的食物残渣。他取了些样本。
"她死前吃过东西。"沈舟说,"蔬菜,米饭,还有些红颜色的东西,辣椒?"
"记下。死亡时间大概也能推了。"陈法医看了眼墙上的钟,"尸僵已经出现了,估计死了十到十五个小时。明天看尸温曲线,再修正。"
沈舟拿过温度计。肝温最能算死亡时间。他把探头刺进右腹,屏显上的数字慢慢跳。陈法医在旁边报着数,他往本子上记。屋外雨声大,屋里只有排风扇的喘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舟继续。他查了颈部,没有勒痕。查了手腕,没有束缚伤。查到后脑的时候,他停了。
"陈叔,你来看这里。"
头皮翻开,颅骨露出来。后枕部有一块弧形凹陷,骨裂向四周延伸,像砸碎的车玻璃。
"圆头的家伙,钝器。"陈法医用戴手套的手指描着那块凹陷,"这一下是死的。人挨了这一下,当时就没了。"
"然后才被扔进江里。"
"对。"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家属来了。"
"认尸?"
"丈夫。"赵铁柱把烟在手指间转,"在接待室等着。哭得站不住。"
沈舟脱下沾血的手套,和陈法医往外走。经过赵铁柱身边时,赵铁柱低声说了一句:
"小伙子,这案子搞不好真不是自杀。"
接待室在一楼。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坐在长椅上,头低着,两手抱着后脑。身上是件灰色polo衫,裤脚全是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老婆……"他站起来,腿发软,"我老婆在哪?"
"王建军?"赵铁柱问。
"是我。我老婆刘春芳。"
"先坐。"赵铁柱扶他坐下,"认尸之前,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婆昨天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王建军抹了把脸:"碎花裙子。深蓝色的。"
"脚上呢?"
"白色凉鞋。"
赵铁柱和沈舟对视一眼。
"她最近……"王建军的声音抖,"她最近心情不好。跟她妹妹吵架,工作也不顺。我劝她,她不听。"
"她有没有说过,不想活了?"
王建军没说话。他摸口袋,摸出一包软白沙,又摸打火机。手抖,打了三次没点着。赵铁柱把自己的火递过去,他点上,吸了一大口,呛得咳起来。
过了好半天,他点了下头,很轻。
"她说过。"
认尸安排在停尸间。王建军看到尸体,整个人滑到地上,抱着头,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哭声,像喉咙被掐住了。赵铁柱和沈舟站在旁边,谁都没说话。
雨还在下,打在停尸间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
沈舟送陈法医回办公室。陈法医泡了杯浓茶,茶叶占了半杯。
"那个丈夫,你觉得怎么样?"陈法医问。
"哭是真的。"沈舟说。
"哭是真的,话就不一定真了。"陈法医吹了吹茶沫,"这案子,你上点心。"
"嗯。"
沈舟回到解剖室,重新站到尸体旁边。他看着死者,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死者的右手,凑近看。
指甲缝里,那些黄黄的花粉颗粒还在。他拿镊子小心地取了一些,装进证物袋。
雨声里,赵铁柱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老吴,你说她是自杀,我看悬。"
老吴回:"悬么斯?女的想不开,多了去了。"
"多了去了,也没见你每个都看看。"赵铁柱的声音远了,"等着吧,这案子有得查。"
沈舟把证物袋举到灯下。
黄色,细小,颗粒状。他认不出是什么花。
他把证物袋收进检验室,在本子上写:死者右手指甲缝,黄色花粉,待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