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小了，成了毛毛雨。
沈舟骑着电动车到县局，裤腿还是湿的。他把车推进车棚，看见赵铁柱蹲在车棚口抽烟，眼睛下面两团青。
"一晚没睡？"
"眯了三个钟头。"赵铁柱把烟掐了，"尸检报告初稿你搞了没？"
"搞了。陈叔改过。"
"么结论？"
"她不是淹死的。"沈舟锁好车，"后脑钝器伤，颅骨凹陷性骨折。死了以后才进的江。"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烟灰："那这案子就不是自杀了。他杀。"
"他杀。"
两人往主楼走。赵铁柱的钥匙哗啦响，在清晨的院子里特别清楚。
"死者刘春芳，三十五岁，在解放路开服装店。"赵铁柱边走边说，"丈夫王建军，跑运输的，开一辆小货车，跑武汉到江州的线路。两口子没孩子，结婚八年。"
"邻居怎么说？"
"我还没去问。"赵铁柱看他一眼，"你急么斯？今天第一件事，李局长要见你。"
沈舟停下脚步："李局长？"
"你还没去局长办公室报过到。"赵铁柱说，"第一天就出了案子，报到的事就搁下了。走，四楼。"
四楼，局长办公室在最东头。赵铁柱敲了门，里面说了声"进"。
李局长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衬衫，没打领带。他正站在窗前看雨，听见人进来，转过身。
"沈舟。"他先叫了名字。
"李局。"
"坐。"李局长指了指沙发，又对赵铁柱说，"铁柱，你出去等。"
赵铁柱愣了一下，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就两个人。李局长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不多。"他说，"官方说法是意外。车祸。"
"嗯。"李局长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的档案，局里封存了。有些事，现在不方便说。你在局里好好干，等时机到了，该你知道的，你都会知道。"
"什么时候是时机？"
李局长没回答。他拿起档案袋，又放下。
"先办案子。江边那个案子，你大胆查。"李局长说，"有什么阻力，来找我。"
沈舟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赵铁柱正靠在走廊上，见他出来，把烟塞回嘴里："谈么斯了？"
"没谈什么。"
"鬼才信。"赵铁柱哼了一声，也没追问，"走，去死者家里看看。"
刘春芳家住在城关，纺织厂老宿舍区，三楼。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王建军开的门，眼睛肿着，人像一晚上老了十岁。
"随便看。"王建军说，"她的东西我都没动。"
赵铁柱在屋里转，看得很慢。沈舟进了卧室。
梳妆台上摆着化妆品，一瓶没盖好的面霜。床头柜上有个手机充电器，线垂在地上。衣柜门半开，里面的衣服码得整齐。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黄了几片，土干得发白。
"你老婆的手机呢？"沈舟问。
"没找到。"王建军站在卧室门口，"从昨晚就在打，一直关机。可能掉江里了。"
"她出门散步，带手机吗？"
"带的。她离不开手机，睡觉都放枕头边上。"
沈舟看了一眼床头柜。充电器在，手机不在。一个离不开手机的人，出门散步带着手机，手机掉江里了。
"她出门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王建军靠着门框，"就说出去走走。我当时在看电视。她……她妹妹的事，烦了好几天了。"
"她妹妹，吵架的事，细说说。"
王建军叹了口气，讲了。刘春芳的妹妹在镇上开麻将馆，欠了债，找刘春芳借钱。刘春芳借了五万，她妹妹又想要更多。姐妹俩吵了几回。前一阵刘春芳说过气话，说活着没意思。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
"除了她妹妹，她还跟谁红过脸？"
王建军摇头："她人缘好。开店的和气生财。"
赵铁柱从客厅出来，冲沈舟使了个眼色。沈舟跟过去。
"厨房垃圾桶里有药。"赵铁柱压低声音，"安眠药盒子，空了。"
两人回到客厅。赵铁柱问王建军："你老婆吃安眠药？"
王建军的脸白了一下："她睡眠不好，吃过一段时间。后来……后来停了。"
"盒子空的。"
"那就是吃完了，没买新的。"王建军的声音发紧，"你们不会怀疑她……她吃药了吧？"
"没怀疑。"赵铁柱说，"随便问问。"
从王建军家出来，雨又大了。两人站在楼道的雨搭下面。
"这个丈夫有问题。"赵铁柱说，"我问安眠药的时候，他慌了一下。"
"慌，不一定有罪。"沈舟说。
"什么意思？"
"他是死者的丈夫，现在任何问题他都会慌。"沈舟看着雨，"不能凭慌定罪。"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沈法医。第一天上班，教起我来了。"
"我没教你。"
"走了。"赵铁柱把烟点上，吸了一大口，"去她店里。问问店员，问问隔壁。活人嘴里的话，比死人身上的伤好挖。"
刘春芳的服装店在解放路中段，店名叫"芳芳服饰"。卷帘门关着，上头贴了几张城管通知。门边一盆三角梅，花开得密，雨水把花瓣打落了一地。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
"找芳芳啊？她昨天没开门。"
赵铁柱递了根烟："大姐，昨天她没来开店？"
"没来。前一天晚上还见她呢，收摊的时候还跟我打招呼。"老板娘接过烟，"她这个人，做事麻利，每天最早来开门。昨天没来，我还寻思她是不是病了。"
"前一天晚上，几点见的她？"
"九点多吧。她锁了卷帘门，往南走的。"
往南。长江在南边。
"她一个人？"
"一个人。"老板娘想了想，"哦，对了。她走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听她喊了两嗓子，像是跟电话里的人吵了几句。挂了电话，脸色不好。"
"听见说什么了没？"
"没听清。"老板娘吐了口烟，"反正不是跟她老公。她跟她老公说话，从来不大声。"
沈舟和赵铁柱对视一眼。
这时赵铁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拧起来。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赵铁柱看沈舟："王建军的不在场证明，有结果了。"
"怎么说？"
"他说出事那晚，他在省城武汉卸货。"赵铁柱说，"但他的货车，进出城的监控里，那晚上根本没有记录。"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解放路的雨棚上，路上行人跑起来，溅起的水花打在两人的裤腿上。
"走。"赵铁柱把烟头扔进雨里，滋的一声，"去会会这个开货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