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三楼东头,窗户用木板封了一半。
王建军坐在铁椅子上,低着头。从昨晚认尸到现在,他就没怎么睡。两只眼睛肿成两条缝,嘴唇干得起皮。
赵铁柱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没急着开口。他坐下去,把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屋里特别清楚。
沈舟坐在审讯室外的观察间里。隔着单向玻璃,能看见王建军的手指在裤腿上搓,一下,又一下。
"赵哥这一手,先磨人。"旁边的年轻民警小声说,"越不说话,对面越慌。"
屋里,赵铁柱翻到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他抬起头,忽然问:"你昨天晚上九点二十八分,给谁打的电话?"
王建军的手指停了。
"我……我老婆。"
"说了什么?"
"问她吃饭了没。"王建军的声音发紧,"她说吃过了,在店里。就这些。"
"就这些?"赵铁柱把通话记录单转过去,指着一行字,"三分四十七秒。问她吃饭了没,要讲三分多钟?"
"我跟她聊了点别的。"
"聊了什么?"
王建军咽了口唾沫:"家里的事。她妹妹借钱的事。"
赵铁柱点点头,往后一靠:"你昨晚人在武汉,九点半给你老婆打电话聊她妹妹借钱。可以。"他顿了顿,"那你的货车,为什么还在江州?"
王建军的脸白了。
"省道、高速、长江大桥,三个口的监控,全部调了。"赵铁柱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你的车,车牌尾号763,昨天下午五点以后,压根没出江州。"
王建军不说话。审讯室安静下来,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秒的声音,嗒,嗒,嗒。
"王建军。"赵铁柱的声音不重,"你现在说,还来得及。等我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王建军舔了舔嘴唇:"车坏了。下午就没走成。我本来要去武汉的,货都装好了。车坏在半路,我就回来了。"
"车坏在哪?"
"城东。修车的老刘那里。"
"哪个老刘?"
"就是跃进路那家修车铺。"
赵铁柱没接话。他低头翻了翻材料。
"老刘叫什么?"
"刘……刘德贵。"
"手机号。"
王建军愣住:"我没存。"
赵铁柱抬起头:"你跑长途的,连修车佬的电话都不存?"
王建军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赵铁柱把材料合上,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行,车坏在跃进路。那你晚上九点半跟你老婆打电话,人在江州。你老婆跟你吵架,挂完电话往南走。"赵铁柱说,"王建军,你老婆昨晚十一点左右死的。她死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家!"王建军突然提高声音,"我哪都没去!我就在家看电视,十一点就睡了!"
"十一点睡了。"赵铁柱重复了一遍。他转头,冲观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舟站起来,推门进去,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尸温、胃内容物、加上江水温度修正。"沈舟说,"死亡时间推定,昨晚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
赵铁柱看王建军:"你十一点睡了。你老婆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死在长江滩涂上。"
"那跟我没关系!"王建军从椅子上弹起来,"她自己出门的!她自己要跳江!你们也说了,她心情不好!她说过不想活!"
赵铁柱猛地一拍桌子。
"坐下!"
王建军跌回椅子里。
"你老婆怎么死的,法医早看明白了。"赵铁柱把沈舟的报告翻到第二页,"后脑,钝器伤。颅骨凹陷。人是先被打死的,死了以后才扔进江里。你老婆不是跳江,是被人杀的。"
沈舟接了一句:"她肺里没有溺水的改变,气道里也没有江水。真正淹死的人,肺里全是水和泥。"
王建军的呼吸变得很重。汗从他的鬓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
"我不晓得……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赵铁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那你手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王建军飞快地把右手往身后藏。
"修车磨的!"
"修车磨的。"赵铁柱冷笑,"老刘那家修车铺,去年就关了。跃进路上现在没有修车铺。"
王建军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还有。"赵铁柱拿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照片上是货车的工具箱,工具码得整整齐齐,中间空着一个格。
"套筒扳手,少了最大号的。"赵铁柱说,"你家货车工具箱,每个格子里都有油印子,就那一格,擦得干干净净。王建军,你的扳手呢?"
王建军整个人抖起来。
沈舟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扳手是圆的,头是套筒。你老婆后脑那道凹陷,形态跟套筒类钝器造成的损伤,比较吻合。"
王建军抬头看沈舟,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垮下去。
赵铁柱抽出一根烟,塞到王建军嘴上,又给他点上。
"说清楚了,就没事了。"
王建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烟从他发抖的手指间掉下去。他弯下腰,去捡那根烟,没捡起来。他就那样弯着腰,喉咙里滚出一句话:
"是她逼我的。"
审讯室里安静下去。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嗒,嗒,嗒。
王建军讲得很慢。
那五万块,是他跟刘春芳攒的。刘春芳要借给她妹妹,他不肯。两口子为这个吵了半个月。昨天晚上,他又提这事。刘春芳火了,说钱是她挣的,她想借谁借谁,还要离婚,让他净身出户。
"她就出门了。我跟着她。她往江边去。"王建军低着头,"我在车上拿了扳手,就……就跟上去了。"
"在江滩上,她从后面骂我。我脑子一热。"
"打了几下?"沈舟问。
"一下。"王建军说,"就一下。她就不动了。"
一下。右后方。站立位。
"打完你做了什么?"
"我把她拖到水边,推进去了。手机也扔了。"王建军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江水会把她冲走。冲得远远的。"
赵铁柱和沈舟从审讯室出来。走廊的灯亮着,白得刺眼。
赵铁柱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看见没。"赵铁柱吐出一口烟,"人这种畜生,出了事,最先想到的就是把证据往江里扔。"
沈舟没说话。
"那个老板娘还说,她跟她老公说话,从来不大声。"赵铁柱摇头,"从来不大声。昨天晚上就大声了。还把人打死了。"
沈舟想起老板娘的话。那句话当时差点把他们带偏。人说的话会变,会记错,会为了显得自己明白而补上几笔。
"证据不会骗人。"赵铁柱把烟头按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看沈舟一眼,"但人会挑证据。小伙子,记着。"
沈舟点头。
天还没亮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县局院子里的水洼映着楼里的灯光。沈舟站在走廊窗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旁边是赵铁柱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
远处,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走。"赵铁柱说,"老马的面馆开了。人都认了,剩下的是手续。我请你吃面。"
沈舟没动。他忽然想起什么。
"花粉。"
"什么?"
"死者指甲缝里的花粉,还没出结果。"沈舟说,"我送去鉴定了。"
赵铁柱摆摆手:"人都认了,剩下的是手续。花粉不花粉的,回头再说。"
沈舟没再说什么。他跟着赵铁柱往外走。院子里,运尸车的白色车顶反着光。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两片干燥的肺叶,和那道弧形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