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手续办了两天。
沈舟把尸检报告改了四遍。陈法医每看一遍,就用红笔圈几个地方。最后一次,老头把报告放下,摘下老花镜,说:"行了。这份报告拿出去,市局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谢谢陈叔。"
"谢我做么斯。"陈法医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你本来就会。我这几天教你的,就是让你慢下来。年轻人,手上快,心里也要稳。"
沈舟把报告收好。窗外,附楼后面的围墙上,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甩着尾巴上的雨水。
赵铁柱从门口晃进来,钥匙哗啦响。
"陈叔,借你们小沈用用。"赵铁柱把一根烟别在耳朵上,"局长找。"
"又是什么事?"陈法医问。
"不晓得。"赵铁柱朝沈舟扬扬下巴,"走呗。"
两人穿过院子。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水磨石台阶上汪着水。主楼的声控灯还是不亮,赵铁柱骂了一句,摸黑上楼。
四楼。局长办公室。
李局长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摆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沈舟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还是那个档案袋,还是没打开的样子。
"坐。"
沈舟坐下。赵铁柱没进来,靠在门口。
李局长把档案袋拿起来,在手里放了一会儿。
"案子办得漂亮。"李局长说,"局里几个老同志都没想到,报到第一天的新人,能把这个案子掰过来。"
"都是赵哥的功劳。"沈舟说。
门口的赵铁柱哼了一声:"哎,这锅我不背。尸检是你做的,话是你说的。"
李局长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看外面的天。
"沈舟。你父亲的事,我上回跟你说了,现在不方便讲。"
沈舟没说话。
"但有些东西,可以给你了。"李局长走回来,把档案袋推到沈舟面前,"你父亲的档案。当年结案的卷宗复印件。"
沈舟看着那个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封口的线绳打着死结。
"打开看看吗?"李局长问。
"回家看。"
李局长点头:"不着急。该看的时候再看。"他顿了顿,"沈舟,你在局里好好干。有些事,水到渠成。"
沈舟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那个档案袋。牛皮纸很旧,但很轻。
赵铁柱跟着他下楼,难得地没说话。走到二楼,赵铁柱才开口:"你爹的事,我也听老人说过。是个好警察。"
"嗯。"
"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赵铁柱说,"别的本事没有,跑腿打听,我在行。"
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雨停了三天,江州城的空气里还是湿的,衣服晾不干的那种潮。
沈舟骑着电动车回跃进路南段。路过县医院门口,老马牛肉面的摊子已经收了,锅里还剩半锅汤,热气一丝一丝地冒。他没停,一路骑到家。
沈家杂货铺,蓝底白字的旧招牌缺了个角。门口摆着冰柜和鸡蛋筐,冰柜里亮着灯。
"舟回来了。"母亲周桂香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个子不高,嗓门亮,"晚饭在锅里。你先进去洗手。"
"好。"
楼上,木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咯吱响。沈舟上到一半,听见楼下母亲在跟人说话,像是在跟隔壁的王婶聊菜价。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他进了自己房间。书桌靠窗,朝北。桌上摆着一本《法医病理学》,封皮磨得起毛。天花板西北角的水渍还在,形状真像一张江州市地图。
沈舟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拆。
晚饭在楼下吃。母亲给他留了半条红烧鱼,一盘炒藕带,一碗排骨藕汤。藕是江州的藕,粉的,筷子一夹就断。
"案子办完了?"母亲问。
"办完了。"
"我听菜市场的老刘说,江边死了个女的,老公杀的。"母亲夹了块鱼到他碗里,"他们传得邪乎,说小法医第一天上班就破了案。"
"没那么神。"沈舟扒了口饭。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爸要是在,肯定高兴。"
沈舟的筷子停了一下。
"吃饭。"母亲说,"菜要凉了。"
晚上,沈舟回到房间,打开灯。
灯是暖黄的,照得桌角那本《法医病理学》也暖了。他坐下来,把档案袋拉到面前。
封口的线绳一圈一圈绕开。很细,很旧,解开的时候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档案不厚。最上面是一页《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下面的字他几乎能背出来:
2017年4月16日,雨夜。沈建国驾驶摩托车行至县道K47+200处,因路面湿滑、刹车失灵,撞击护栏,坠入路边沟渠,当场死亡。经调查认定,系意外事故。
事故认定书的落款处,盖着江州市公安局交警大队的章。旁边有一行小字:经现场勘查,无他杀迹象。
沈舟一页一页往下翻。
现场照片,黑白的,几张。摩托车倒在护栏边,前轮变形。沟渠里是浑浊的水。父亲仰面躺在沟边,警服上全是泥。
尸检报告,两页。检验人签字那栏,是陈法医的名字。
沈舟的手指停在"陈"字上。原来当年,是陈叔做的初检。
他把整份档案看了三遍。从认定书到照片,从照片到尸检报告。每一页都很干净,每一栏都填得工整。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太干净了。
沈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县局附楼后墙的灯亮着,光从围墙上方漏过来,在窗帘上画出一个亮块。
过了很久,他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垫着旧报纸,报纸下面,是一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A5大小,封面一角磨白,边缘卷曲。七年了,他一直没敢打开。
沈舟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档案旁边。
一本旧档案,一本旧笔记。一本是别人写的结案,一本是父亲写的过程。
他翻开笔记本的封面。
第一页,父亲的字。钢笔,蓝黑色,笔画用力,有几个字把纸都戳出了印子。没有日期,只有几行,像现场记录:
"4月12日,雨。
K47+200。
现场积水约18厘米。
护栏变形方向,与车辆行驶方向不一致。"
沈舟盯着那几行字。
K47+200。他下午刚在档案里见过这个桩号。父亲出事的地方。
4月12日,父亲去过那里。不是路过,是勘查。他量了积水,看了护栏。一个刑警,下雨天蹲在县道上量积水、记护栏。
那他查的,就不是那起车祸。
是别的事。
沈舟的喉咙发紧。他慢慢合上笔记本。
就看了这一页。
窗外,那盏常亮的路灯照着县局附楼的后墙。灯是黄的,墙是旧的。沈舟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