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
程曼青把平板扣在茶几上,屏幕边缘还亮着品牌方的邮件。
“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他们要你发道歉声明,承认昨晚去《长夜尽头》剧组,是为了借乔绮炒作。文案他们都替你写好了。”她抬眼,“你只要发出去,合作保住,热搜也能慢慢撤。”
苏昭宁坐在沙发另一端,湿头发已经半干,发尾把灰色卫衣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水,杯口留着一道模糊的水痕。
她没看平板,问:“乔绮怎么说?”
程曼青手指停了一下。
“她那边停工了。”她说,“《长夜尽头》原本拍到第十七天,今天早上投资方突然要求查账,理由是旧合约有争议。乔绮被制片人和律师堵在棚里,到现在没出来。”
“所以她怎么说?”
“她让律师联系了我。”
苏昭宁抬起头。
程曼青从包里拿出一只银灰色录音笔,放到桌上,按下播放键。
男声平稳,没有多余情绪。
“乔女士的意见是,暂时不要公开。此事牵涉到多方旧协议,一旦公开,可能对苏小姐本人、乔女士正在拍摄的项目,以及其他无关人员造成影响。乔女士希望苏小姐谨慎处理,不要冲动。”
录音结束,客厅里只剩冰箱运转的低声响。
苏昭宁看着那支录音笔,半天没动。
“其他无关人员是谁?”她问。
程曼青没立刻答。
窗外有辆外卖电动车从楼下经过,雨水还没干透,轮胎压过积水,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又很快远了。苏昭宁的鞋底边缘还沾着昨晚旧厂棚带回来的泥,已经结成一层浅灰色的硬皮。
“曼青姐。”她又叫了一声。
程曼青别过脸,伸手把平板重新推过去。
“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你要的是从热搜里出来,不是把自己送进另一个更大的坑。”她说,“公开母女关系,至少能压住蹭热度。你不是蹭,你是去找你妈。这件事逻辑上站得住。”
“逻辑上站得住,不代表我该替她把话说完。”
“那你想等什么?等乔绮腾出时间,亲自给你发一封批准函?”程曼青声音沉下来,“苏昭宁,品牌方只给你四个小时。公司那边已经在开会,许振宇的意思是,你要么道歉,要么暂停所有活动,等风头过去。”
“暂停多久?”
“他说,不好说。”
苏昭宁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六年练习生,三年跑组,几句台词的角色她都接过。她知道“暂停活动”是什么意思,今天从名单里划掉,明天试镜通知不再发来,等所有人都习惯没有她,再想回来,就得从比群演还低的位置重新挤。
程曼青盯着她,语气放缓了些。
“我不是让你靠乔绮活。可你现在被人踩住脖子,手边只有这张牌。你不用,别人会替你把它撕烂。”
门铃响了。
程曼青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袖口沾了一点没擦干净的白灰。他朝程曼青点头,目光落在客厅里的苏昭宁身上。
“苏小姐,乔女士的律师,沈越。”
苏昭宁没起身。
沈越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态度,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太多。
“乔女士让我转交一句话。”他说,“今天不要开直播,不要接受采访,也不要自行发布与身份相关的材料。”
“理由呢?”
“她说,公开会牵连更多人。”
“还是这句话。”苏昭宁靠回沙发,声音很轻,“谁?”
沈越沉默了两秒:“我没有权限说明。”
“那你有权限命令我?”
“不是命令。”沈越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我只是希望苏小姐明白,乔女士这些年做出的选择,并不全是为了她自己。”
程曼青走到茶几边,挡在两人之间。
“沈律师,乔绮现在最该做的是自己来见她,不是派你来打哑谜。”她眼神很冷,“剧组停工,旧合约纠纷,突然被营销号盯上的病历袋,事情已经不是一句‘不要冲动’能压住的了。”
沈越看向她,神色微变。
“程女士,当年的事,你比谁都清楚。你更该知道,公开并不一定是保护。”
程曼青的手指在桌沿上压紧。那张茶几边角有一道旧划痕,是搬家时磕出来的,平时她总会下意识避开,此刻却按在那上面没松开。
“出去。”她说。
沈越没有争辩,只拿出一张名片放下。
“乔女士让我转告,病历袋里有些东西,不该落到别人手里。苏小姐,请你先确认它们的来历。”
门关上后,玄关的门栓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响。
苏昭宁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进卧室。
昨晚从剧组回来后,她以为病历袋留在乔绮助理手里。可今天早上,门卫从楼下保安亭送来一个快递袋,没有寄件人,里面正是那只牛皮纸袋,封口被重新贴过,边缘压得歪歪斜斜。
当时热搜已经爆了,她没顾上细看。
现在,病历袋摊在书桌上。
桌角堆着没收起来的剧本,最上面那本《失声海岸》只有两页试镜片段,是她前几天托人拿到的。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天阴着,一条窄光落在纸面上。
苏昭宁把产检记录、缴费单、门诊复印件一张张拿出来。
乔绮的名字,出现在二十年前的妇产科记录上。
她早就看过。
可沈越那句“有些东西”,让她重新捏住病历袋内侧。牛皮纸袋比普通文件袋厚一点,底部有一道不明显的封边,像是后来又粘过。她用指甲沿着边缘慢慢抠开,指尖沾了点旧胶。
夹层里掉出一张折过的纸。
是一份出生证明复印件。
纸张发黄,医院公章已经有些浅。婴儿姓名那一栏空着,出生日期和她身份证上的日期一致。母亲姓名——乔绮。
苏昭宁的手停住了。
往下是监护人信息。
母亲一栏写着乔绮,父亲一栏被黑色记号笔涂得很重,几乎划破纸面。可监护人姓名那一栏,不是空白。
有人用同样的笔把原来的名字来回涂改过,墨迹堆成一团。纸背透出几笔没盖全的字,能看见一个“梁”字的偏旁,还有半截身份证号码。
程曼青走进来时,苏昭宁正拿着纸对着窗光。
“你哪来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苏昭宁没有回答,只把复印件递过去。
程曼青接过,看清上面的内容,脸色一下变了。她站在书桌前,半晌没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你见过这个吗?”苏昭宁问。
程曼青把纸放回桌上,动作很慢。
“没有。”她说,“至少,不该是这份。”
“什么叫不该?”
程曼青没接话,只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电话。她压低声音,问对方当年医院档案是不是有人动过,问病历袋是谁送回来的,问那个编号有没有被人查过。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昭宁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出生证明。
她一直以为,乔绮不承认她,只是因为害怕事业受影响。后来乔绮成了影后,有了无数人维护,也没有把那扇门打开,她便认定那是乔绮的选择。
可这张纸上,被抹掉的人像一根扎进纸里的刺。
不是简单的隐瞒。
至少,不只是乔绮一个人的隐瞒。
程曼青挂断电话,转过身。
“品牌方又催了。”她说,“他们把道歉声明发到你邮箱了,限时到十二点。公司的人在楼下,准备上来拿你手机。”
苏昭宁抬头:“拿我手机?”
“怕你乱发东西。”
“他们倒是很着急。”
程曼青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走过去,把那份出生证明收进透明文件夹。
“这份先别露。”她说,“监护人栏被改过,来历也不明。你现在放出去,别人不会替你查真相,只会说你伪造材料。”
“那公开什么?”
“只发声明,承认你和乔绮有私人关系,不提血缘,不提出生证明。先把品牌方稳住,我去想办法——”
“我不道歉。”
程曼青停住。
苏昭宁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短视频平台。后台私信已经炸了,最新一条是品牌公关发来的倒计时。
距离十二点,还有三小时十二分。
她把屏幕转向程曼青。
“他们要我承认蹭热度,是不是?”
“昭宁——”
“那我就告诉他们,我为什么去。”
程曼青伸手按住她的手机,掌心很凉。
“直播不是发一条声明。你一开口,后面每一句都会被截出来做文章。乔绮那边还没准备,公司也不会替你兜底。你把身份亮出来,以后所有试镜、所有角色,别人先看的都不是你的戏,是你妈是谁。”
苏昭宁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挣开。
过了几秒,她说:“可他们现在也没看我的戏。”
程曼青的手指慢慢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许振宇的电话打进来。程曼青接起,没开免提,对面声音仍旧透出来一点。
“曼青,别由着她胡来。公司决定了,账号先交公关组管理。苏昭宁如果不配合,后面的资源全部暂停。”
程曼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上的出生证明上。
她曾经最擅长做的事,就是把一句话拆成十个版本,把一个艺人的人生剪成最安全、最好卖的样子。二十年前,她替乔绮挡过镜头,换过车牌,删过医院走廊的监控备份;她告诉自己,那是保护。
可现在,苏昭宁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手机亮着,屏幕上全是陌生人的辱骂。
程曼青闭了闭眼,对电话那头说:“许总,她的账号不归公司公关组接管。”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直播她自己开。”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程曼青,你也想陪她一起被雪藏?”
“那就雪藏。”她声音不高,“至少别把人当成一份待处理的风险报告。”
她挂断电话,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苏昭宁看着她。
程曼青拉开椅子坐下,把平板、补光灯和备用充电线一件件摆到桌面上。补光灯底座有点松,她用纸巾折了两下垫进去,才扶正。
“直播可以开。”她说,“但材料我来过一遍。出生证明暂时不出镜,户口本和旧照片能不能用,得先确认。你只回答你愿意回答的,父亲、医院、监护人,全部不回应。”
“乔绮那边呢?”
程曼青看向那张被涂黑的监护人栏。
“她要是还不肯说,我们就先替自己说。”
窗外风吹过晾衣杆,挂着的一件白衬衫轻轻晃了两下。书桌上的出生证明没有收起来,纸页边缘压在那本试镜剧本下面,露出“乔绮”两个字。
苏昭宁点开直播预约,输入标题。
她停了停,删掉“澄清”两个字。
最后只留下五个字。
“我不是去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