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开始前十分钟,程曼青还在和苏昭宁抢那本户口本。
“出生证明可以放,户口本不行。”她压着声音,手按在深蓝色封皮上,“你只需要证明你不是蹭热度,没必要把自己所有退路一起掀开。”
桌上摆着手机支架、补光灯和一杯没喝完的温水。杯口有一道干掉的水痕,旁边那张出生证明复印件边角已经卷了,母亲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乔绮。
苏昭宁把户口本从她手底下抽出来,翻到那一页。
“我不掀开,他们会替我编。”
程曼青盯着她。
户口页上,户主一栏是乔绮,关系一栏写着女儿。照片里的苏昭宁才几个月大,脸皱巴巴的,名字还是后来改过的旧字。她又从病历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褪色得厉害,乔绮穿着宽大的灰色外套,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站在一扇挂着“住院部”牌子的玻璃门前。
程曼青脸色变了:“这张不能放。”
“为什么?”
“因为照片右下角有日期。”
苏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日期是二十三年前的十月。
那一年,乔绮刚凭一部电影拿下第一个影后,正是采访最多、通告最密的时候。所有公开行程里,她都在国外参加电影节,没有人知道她曾出现在一间私人医院的住院部。
“日期可以遮掉。”苏昭宁说。
“不是日期的问题。”程曼青抓起照片,指尖压住右下角那串模糊的数字,“昭宁,当年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乔绮不让公开,不全是在躲你。”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告诉我?”
程曼青没接话。
直播倒计时停在九分二十七秒。屏幕上,预约人数已经涨到十七万,评论区提前开了,密密麻麻往上刷。
【蹭完热度准备卖惨?】
【乔绮知道这事吗?】
【建议直接报警,造谣影后可不是小事。】
苏昭宁把照片放回桌面,没遮日期,也没再看程曼青。
“你不是说,舆论里最怕空白吗?”她问,“那今天就别留空白。”
程曼青站着没动。她西装袖口蹭到了桌角一小片灰,桌角那道划痕还是苏昭宁刚搬进来时留下的,放箱子没放稳,砸掉了一点漆。
几秒后,她伸手把补光灯往左挪了两寸,又把户口本摆正。
“出生证明先出,户口本最后。”她说,“有人问父亲,不回答。有人问乔绮为什么隐瞒,不替她回答。有人逼你哭,你就喝水。”
苏昭宁看着她:“你呢?”
“我去拦公司那帮人。”程曼青拿起手机,屏幕上正跳出公司副总的来电,“他们现在还以为,我能让你按他们的稿子说。”
她转身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隔着门,苏昭宁能看见她接电话时侧过去的脸,嘴唇动得很快,手却一直攥着手机边缘。
八点整,直播开启。
画面晃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
苏昭宁坐在桌前,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没有妆造团队,没有背景板,墙面上还有前租客留下的一颗没拔干净的钉子。
评论像失控的水一样往上冲。
【来道歉?】
【镜外人说你在乔绮剧组待了二十分钟,到底见谁?】
【装什么清纯,想红想疯了吧。】
苏昭宁看了一眼镜头,先开口:“昨晚我去《长夜尽头》剧组,不是探班,不是蹭热度,也不是任何人安排的炒作。”
评论停了半秒,很快又刷得更快。
“我进去见的是乔绮。”
她把出生证明放到镜头前,遮住了身份证号和医院编号,只留下姓名和关键栏位。
“她是我的母亲。”
屏幕卡了一瞬。
评论区空了两秒,随后新消息猛地涌出来,快得几乎看不清字。
【???】
【乔绮的女儿?】
【假的吧,这种东西也能P。】
【所以你六年跑龙套是在演草根?】
【乔绮瞒了女儿二十多年?她不是一直说自己未婚未育?】
苏昭宁没有立刻拿起户口本。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下唇,水已经凉了。
“我没有对外说过自己无父无母,也没有借乔绮的名字拿过角色。”她语气平稳,“过去六年,我做练习生、演配角、跑试镜,所有公开履历都能查。有人骂我能力不够,可以看作品;有人说我昨晚碰瓷,今天我把证据放在这里。”
户口本摊开。
镜头自动对焦,页面上的“母女关系”清晰得刺眼。
原本疯狂滚动的评论区再一次停住,接着开始分成两股。
【她真是乔绮女儿……】
【那以前那些普通家庭采访算什么?】
【资源咖装奋斗咖,恶心。】
【人家要真想靠妈,六年前就能出道了吧?】
【重点不是苏昭宁,是乔绮骗了所有人!】
苏昭宁盯着那句“骗了所有人”,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把那张旧照片也推到镜头前。
照片里乔绮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脸上没有镜头前惯常的笑。她抱着孩子,肩膀绷得很直,旁边有人从画面边缘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把她往门里带。
程曼青忽然推开阳台门。
“照片收起来。”她声音很低,却很急,“马上。”
苏昭宁没动。
“为什么?”
“有人认出医院了。”程曼青把手机递到她面前,热搜页面刚刷新出新词条。
#乔绮秘密生女#
#乔绮父亲是谁#
#乔绮隐瞒二十三年#
最上面一条营销号已经截了直播图,配文写得很快——
【影后人设崩塌?苏昭宁晒户口本自证,乔绮至今未回应。】
程曼青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没接,直接按掉。
“乔绮工作室要发声明了。”她说,“把照片收起来,别给人继续扒医院和日期的口子。”
苏昭宁把照片扣在桌上。
评论里有人开始问父亲是谁,问乔绮当年是不是当了第三者,问苏昭宁是不是早就拿到《失声海岸》的内定名额。有人翻出她演过的几个小角色,逐帧截图,指着其中一部网剧说她的戏份“明显加戏”。
她没有解释那些本来就不存在的事。
“关于我母亲的私人经历,该由她自己回答。”苏昭宁对着镜头说,“关于我的工作,我会继续参加公开试镜。如果有人能证明我靠关系拿到任何一个角色,欢迎拿证据出来。”
她停了停。
“但从今天开始,别再把我昨晚进剧组,说成蹭热度。”
这句话落下,程曼青的手机屏幕亮了。
乔绮工作室的声明发出来了,只有三行。
【经核实,演员苏昭宁确为乔绮女士亲生女儿。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及家庭隐私考虑,乔绮女士从未对此事进行公开回应。请各界停止对相关人员私人信息的猜测与传播。】
没有父亲,没有日期,没有解释。
也没有一句“对不起”。
苏昭宁看完,眼神停在“未成年人的保护”那几个字上。她已经二十三岁了,乔绮仍然把她放在一句笼统的保护里,像把门关上,再告诉所有人门后的人很安全。
程曼青伸手去关直播。
苏昭宁按住她的手腕。
“还有一分钟。”她说。
程曼青看着她,最后松开手。
苏昭宁重新看向镜头。她没有去管暴涨的人数,也没再翻那些越来越难看的评论。
“今天直播到这里。”她说,“我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会再就昨晚的事道歉。”
直播间黑了下去。
房间里忽然安静,只剩补光灯散着热。窗外有车从楼下开过,水坑还没干,轮胎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
程曼青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和消息。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再说苏昭宁该不该公开,只把那本户口本合上,封皮压住了照片的一角。
“从现在起,”她说,“你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你以前想当个普通演员,已经不可能了。”
苏昭宁把病历袋收回抽屉。抽屉滑轨有点卡,她推了两次才关严。
“那就当个演员。”
程曼青抬头。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失声海岸》选角组:苏昭宁女士,诚邀您明早八点参与女主角试镜。】
下面还有一句备注。
【别带团队,明早八点。】
程曼青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疲惫没散,反而更警惕了。
“周叙白的组?”她问。
苏昭宁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映着桌上那盏没关的补光灯,白得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