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苏昭宁推开试镜室的门。
里面比她想的安静。
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墙角架着固定机位的摄影机,红色指示灯已经亮着。桌面摆了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最靠边那瓶瓶身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的白痕。空调风很低,吹得她袖口沾上的一点灰来回蹭。
周叙白坐在正中,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摊着《失声海岸》的剧本。他没抬头,只说:“关门。”
苏昭宁反手把门带上。
门锁有点松,合上后又弹开一线。她重新按了一下,才站到房间中央贴着胶带的位置。
长桌右侧坐着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西装合身,领带夹上是一枚很小的金属标志。苏昭宁昨天在网上查过《失声海岸》的出品方,这种标志属于启明影业。
投资方代表,顾临川。
副导演介绍得很简略:“苏昭宁,试镜女主,林晚。”
顾临川抬眼打量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低头翻资料。
“直播刚结束不到十二小时,还能按时到,不错。”
这话听着像夸人,屋里却没人接。
周叙白终于抬头。他的眼睛很冷,像在看一个尚未落笔的镜头。
“剧本第七码,海边仓库。”他说,“林晚等了七年,等到哥哥留下的录音带被毁。没有台词,三分钟。”
苏昭宁接过场记递来的道具。
是一盘老式磁带,透明外壳,里面的褐色磁条已经被抽出来一截,乱糟糟缠在手上。她垂眼看着,手指碰到断口,指腹被塑料边缘硌了一下。
“开始。”
摄影机没有移动。
苏昭宁坐到地上,背靠一把旧木椅。椅腿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拖过很多次。她先是盯着磁带,眼睫颤了颤,接着用手去绕那些散开的磁条。绕到一半,手指越来越急,呼吸也乱了,最后猛地把磁带攥进掌心,肩背绷紧,像是要哭,又死死忍住。
三分钟没到。
“停。”
周叙白说得平淡。
苏昭宁抬头,额前碎发已经散下来。
“太像在演崩溃。”他道,“重来。”
她没问哪里不对,站起来,把磁带放回道具桌。
第二遍,她收了一点。
第三遍,顾临川皱眉:“林晚不是木头,她失去的是唯一的证据。苏小姐,你刚才直播时不是挺有情绪的吗?”
场务下意识看了周叙白一眼。
苏昭宁站在灯下,没动。她今天没带助理,程曼青只把她送到楼下,临走前替她拉平了衣领,手停了一秒,说,别跟人争,你要的是角色,不是赢一场架。
她现在看着顾临川,问:“顾总觉得该怎么演?”
顾临川靠进椅背,笑得很客气。
“我不教表演。不过你有最好的老师,乔绮老师总不会连这个都没教过你。要不,回去问问她?”
试镜室里静了几秒。
周叙白把手里的笔放下,笔尖在剧本页边留下一点黑墨。
“顾总。”他说,“今天是选演员。”
“我当然知道。”顾临川摊开手,“我只是担心周导太追求艺术,忘了我们这部片子马上要面对什么。她现在身上的声音太多,演得再好,观众也未必信。”
苏昭宁没有看周叙白。
她把磁带拿回来,坐回原位,手背上还留着刚才攥出的红印。
“第四遍。”她说。
顾临川挑了下眉:“还能来?”
“不是您说,林晚该有情绪吗?”
周叙白看了她一眼,没拦。
第四遍结束得更快。
第五遍,苏昭宁的眼泪落得很准,却被周叙白叫停。
第六遍,她没有掉眼泪,手指仍旧在发抖。顾临川不耐烦地翻了翻手机,屏幕亮起时,苏昭宁看见上面是自己的直播截图,标题被放得很大——影后之女公开身份,资源起飞。
“第七遍。”周叙白说。
苏昭宁站着没动。
场务以为她撑不住了,悄悄把一瓶水往她那边推了推。瓶盖没有拧紧,桌面上洇着一小圈水。
苏昭宁盯着那圈水,忽然想起昨晚直播结束后,乔绮工作室那条简短声明。
承认关系,不解释一句。
她当时把手机扣在桌上,杯里的水晃出来,沾湿了户口本边缘。程曼青站在对面,想说什么,最后只拿纸巾把那一页一点点擦干。
原来有些人连伤口都不肯给你看,只会告诉你,别碰。
“开始。”
这一次,苏昭宁坐下后没有立刻去碰磁带。
她只是看着它。
足足十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临川抬手想示意暂停,周叙白却抬了下眼,没让人动。
苏昭宁伸出手,把散出来的磁条一圈圈绕回去。她绕得很慢,断掉的地方怎么都接不上,她试了两次,第三次时手指停住。
她没哭,也没有砸东西。
只是把那盘磁带放到膝上,掌心压住,像怕它被风吹走。然后她抬头,望向原本该有人站着的地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那不是求救,也不是控诉。
像她忽然明白,等不到的人,不会再回来解释。
三分钟到了,周叙白没有立刻喊停。
摄影机还在转,红点映在黑色镜头边。
苏昭宁缓缓低下头,把磁带放回地面,起身时膝盖碰到椅腿。她没有去扶,站稳后退到胶带线外。
“结束。”
周叙白合上剧本。
顾临川脸上的笑没了。他低头看回放,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划动。
副导演轻轻吐了口气,场务把水瓶往回收时,才发现瓶盖边缘被苏昭宁刚才无意碰过,留下一个浅浅的湿指印。
周叙白看着她:“你知道前六遍的问题在哪儿吗?”
苏昭宁回答:“我在告诉你们,我能演。”
“第七遍呢?”
“我忘了你们在看。”
周叙白沉默片刻,拿起笔,在她的资料页上写了几行字。
“不是忘了。”他说,“你是终于不急着证明自己了。”
苏昭宁的指尖蜷了一下。
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听见一句和乔绮无关的话。
可周叙白下一句就把那点松动压了回去。
“但你还是太急。林晚不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有多痛,她只是不能再等下去了。你演到了八成,剩下两成,留给你自己想。”
他说完,抬头看向副导演:“下一个。”
没有结果。
苏昭宁站在原地,没立刻走。
顾临川把手机扣到桌上,声音不高:“周导,这个角色需要能扛票房,也需要能扛风波。苏小姐现在的情况,你真要慎重。”
周叙白连眼皮都没抬:“选角是我的事。”
“钱是我们的事。”
“那就等你们撤资的时候再谈。”
空气像被这句话压住了。
顾临川脸色变了变,最后笑了一声,起身往外走。经过苏昭宁时,他停了半步。
“苏小姐,乔老师的名头很好用。”他说,“别浪费了。”
苏昭宁侧过身,让开路,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周叙白对副导演说:“试镜资料全部封存,不许外传。”
副导演点头,伸手去关摄影机。
苏昭宁听见那句“封存”,看向周叙白。
他却已经翻开下一份资料,像刚才那七遍重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场工作。
“苏小姐。”他道,“可以走了。”
她拿起包,鞋底有一小块昨晚没清干净的泥,在浅灰地毯上擦出细小的印子。她低头看见了,停了一下,弯腰用纸巾擦掉。
走到门口时,门外传来高跟鞋声。
贺闻溪站在走廊另一头,身边跟着助理和造型师。她穿了件浅色风衣,头发挽得整齐,手里拿着剧本,见到苏昭宁先露出一个很得体的笑。
“昭宁,早。”
苏昭宁点头:“早。”
“刚才听见里面重来很多次。”贺闻溪走近,目光落在她还没完全平复的手上,“周导要求高,你别介意。他对谁都这样。”
“你来试林晚?”
“来争取。”贺闻溪笑意没变,“角色又没定,谁都能来争取。”
她说完,像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紧闭的试镜室门。
走廊灯管有一盏接触不良,光线时亮时暗,墙上贴着去年电影节的海报,边角卷了起来。
贺闻溪压低声音,语气依旧温和。
“这部电影不缺会演戏的人,缺的是能让投资人安心的人。”
苏昭宁看着她。
“你很安心?”
贺闻溪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至少知道,进这个门以后,别人会先看我演得怎么样。”
她没有再等苏昭宁回答,越过她往试镜室走。助理替她推门时,贺闻溪忽然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第七遍很好。”
门在她身后合上。
苏昭宁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往电梯走。她按下下行键,电梯数字从十二层往上跳,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吹得贴在玻璃上,又慢慢落下来。
她低头整理包带,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程曼青。
是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的私信,只有一段十七秒的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角度很低,正对试镜室半掩的门缝。视频里是她第五遍结束后站在灯下的样子,顾临川那句“回去问问乔绮老师”,被收得清清楚楚。
而视频最后一秒,镜头偏了一下。
门边露出半只手,戴着一枚旧银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