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溪蜷在石缝深处,肋骨断了两根,快要死了——但账必须算清楚。
每一次呼吸都是钝刀剜肉,每一次心跳都在把血往肺里泵。狭窄的裂隙底部弥漫着铁锈似的血腥气——他分不清是原主旧伤在渗,还是被周豹威压震出来的新伤。
乱石堆外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周豹那三个蠢货骂骂咧咧地撤走,他听见有人说"这孽障怕是钻进蛇窝里喂了妖兽",紧接着一阵哄笑。
他们懒得追,也不屑追。一个炼气三层的废散修,在这种荒山绝地能活过三天都算老天开恩。
但杨文溪没动。他在等自己喘匀。
准确地说,他趴在那片潮湿冰冷的碎石上,一边忍着骨裂的痛感,一边在脑子里把原主的账从头到尾过一遍。
原主这一辈子,是一条可以精确计算的剥削链条:六岁入营、灵根低劣、终生散修。十三岁踏上求道路,苦修整整三年,最终死在荒山。三年间,攀崖采药、凿矿转运,每年产出累计折合约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被宗门以"巡山管理费""领地通行赋""灵材上供例"层层扒走之后,落到原主手里的,一年不到三枚。
三枚灵石,不够买一袋最粗的灵米。不够付一次最便宜的疗伤。不够换一本哪怕比基础吐纳法强一丁点的功法。
原主临死前最后的念头是"我命不好"。他认了。他觉得自己资质太差、运气太差、福缘太浅,才会落得这个下场。一个在宗门苦力营里熬了三年的人,从崖壁上掉下来、断了几根骨头、在寒夜里慢慢咽气,最后的遗言是对着自己说的"命不好"。
杨文溪在黑暗中缓缓摇头。
不是命不好。是这套制度本身就是冲着你死去的。它设计得刚刚好:让你不至于立刻死——死了谁干活?也让你活不出任何希望——有希望谁还认命?
他撑着石壁慢慢坐起来,断骨处传来尖锐的剧痛。他咬紧牙关,额上渗出冷汗,花了小半个时辰才从塌方的乱石堆里钻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残阳沉入西山,远山变成墨色剪影,近处的乱石和枯草模糊成一团。
顺着北面干涸的溪沟往下走了七八里,他在一片低矮的乱石坡上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棚屋。三面歪斜的土墙,塌了大半的茅草顶,满地落叶和动物干粪球。但至少不漏风。他用枯枝和破布堵住门口缝隙,在墙角最干燥的位置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瘫坐下去。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从棚屋北面那片矮灌木丛里传过来。窸窸窣窣,像什么东西在扒土,偶尔夹杂一两个短促的、压抑的气音。
杨文溪的背瞬间贴上土墙,灵力往四肢末端沉下去——原主那套低劣敛息法,是他眼下唯一能用的"术法"。他把呼吸压到最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旁边一根枯枝,虽然这玩意儿对修士屁用没有,但攥在手里好歹能壮个胆。
灌木丛晃了几下,钻出来一头半大的野鹿。
野鹿的黑眼珠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幽光,看了他两息,低下头拱了拱地上的草根,嚼了两口,晃了晃尾巴,慢吞吞地走了。
杨文溪盯着那个方向僵了足足五个呼吸,然后慢慢松开了枯枝。掌心里全是汗。
这一惊,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现在的处境比刚才估算的还要危险——棚屋离大路不远,周豹那伙人被当众怼了一顿,以他们的性子接下来几天必定加强巡查。那个领头的一边走道一边捋那把自己根本没有的仙风道骨长须,这种人的特征他太熟了:实际水平稀松,但面子比命重要,今天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废散修当面怼成哑巴,不翻遍整座山把场子找回来他夜里睡不着。
必须在他们搜过来之前处理好伤势,然后往外走。
杨文溪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两截相对平直的枯枝,扯下袍子底摆的布条,咬牙把断掉的肋骨位置缠紧固定。每缠一圈,断骨的锐痛就往胸腔里扎一次,他咬着袍角,额头的汗把身下的苔藓浸湿了一片。等终于缠完,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他能直起腰了。至少不会一动就听见骨茬摩擦的声响。
他又运了一轮吐纳法,灵力在丹田里勉强聚拢成一团浑浊的光。原主的身体底子太差,经脉淤堵,吸纳十份能留一份就不错了。但蚂蚁啃骨头,能补一点是一点。灵力不多,至少够他走完平路不倒下。
杨文溪靠在墙根底下盘了盘思路。原主的记忆里,青玄宗地盘以北,越过三道山梁之后,有一片三不管的荒原流民地。没有宗门驻扎,没有巡山执事定期收割,只有一群同样被淘汰出来的底层散修、逃奴、破产农户在苟延残喘。北面三道山梁其实都不算陡,只是距离长,正常脚程走一天能到。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得走一整天,中间不能停太久。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天亮前出发,天黑前赶到。否则周豹的搜山队从南面推进过来,他会直接被堵在两道山梁之间的沟谷里,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走。"杨文溪撑着墙站起来,一阵眩晕袭上来,他闭眼等了两息,等那股黑退下去,然后重新坐下。急不得,天还没亮,他得把眼前这点时间用在恢复上。
他闭眼继续运功,灵力像细丝一样渗入经脉。夜越来越深,棚屋外面风声渐大,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什么妖兽的低沉嚎叫,但都隔得很远。棚屋里的黑暗像温凉的海水包裹着他,他一边修复身体,一边在脑子里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
修仙界,表层看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实力竞技场。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弱者挨打活该,天经地义。但深层看,是一套极度固化的阶级社会。灵脉、功法、丹器资源全部集中在少数宗门和世家手里,底层修士能摸到的只有那些"宗门懒得费工夫去采"的边角料。
但即便是边角料,宗门也要通过"管理费""上供例"的名义搜刮走。周豹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采,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出现,拿走成果,底层修士的全部劳动产出就被完整截留了。
这跟"天道"有什么关系?
杨文溪想起前世在基层干过的一件事。
村里有个大姐,五十多岁,一辈子种大棚,手上有常年被肥料和泥土蚀出来的裂口。她种出来的菜品质一直不错,但每年都被收购商压价。收购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行情不好""品相一般""你这规模太小了,没资格跟我谈价"。大姐年年认栽、年年说"命里没财运"。
杨文溪帮她拉了个群,把村里另外六户种同类菜的人家凑到一块,七户统一出菜、统一议价。第一次联合议价那天,收购商来了三趟,第三趟加到了比往年高出两成的价格。大姐攥着多出来的那沓钱,手抖得数了三遍都没数对。她抬头看杨文溪,说了一句他记到现在的话:"小杨同志,以前总觉得这就是命,没想到还能这样。"
后来大姐成了合作社的骨干,带着更多人一起议价、一起进货、一起扛风险。他慢慢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天命,不过是旧秩序给苦难打的掩护。当组织出现、规则讲清、利益分明的时候,天命就退场了。
这个道理在修仙界也一样。
那些思想如今还很粗糙,像刚从石头上凿下来的毛坯。
但已经足够锋利了。
"呼……"
杨文溪长出一口气,把思绪拉回当下。棚屋外面风声渐大,他裹紧破袍子,发现墙角有一堆干苔藓,虽然发霉了但好歹能隔绝地气。他把苔藓拢过来铺平,又摸到半截断木梁搬到门口抵住。
然后他坐下,重新开始吐纳。灵力像细丝一样渗入经脉,断骨的疼痛在温养下稍有缓解。他在黑暗里闭着眼,脑海里同时在进行两件事:修复身体、拆解世界。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原主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影子——住在荒山北面更深处的凡人老妪,陈婆婆。无灵根、无修为,在乱石坡上开了几垄薄田,靠卖山货和草药维生。原主几次进山采药都路过她的住处,陈婆婆会给他一碗热粥,或者塞两个烤土豆。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最后一次原主进山采凝露草之前,陈婆婆在门口晒药。她看见原主,照例喊他进去喝碗水。原主急着赶路婉拒了,陈婆婆没多留,只是站在门口望着他走远,一直望到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原主的记忆里,那个画面特别清晰: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花白头发,弯腰站在铺满草药的破席子旁边,逆着光,像一截枯瘦的树桩。
她对旧秩序没有威胁。她只是活着,老老实实地活着,按时交租、按时上供、按时进山捡柴。一辈子没作过恶,却一辈子被宗门盘剥,一辈子在温饱线上挣扎。她最大的愿望是"能安稳活到寿终正寝",原主判断她大概率做不到——三不管地带,宗门清剿流民的时候向来顺手就抹了。
杨文溪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不是肋骨疼的那种紧,是更深的地方在发酸。前世在基层学会的道理放在这里同样适用:你每天处理数字和报表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一旦开始记住那些人的脸、名字、故事,你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在前世没停过。
这个世道,他也不想停。
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的时候,杨文溪睁开了眼。一夜吐纳,灵力恢复了一成不到,但至少腿能走了。
他从棚屋里钻出来,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山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迹,然后回身用脚把那堆枯枝碎叶拢回原位,尽量让棚屋看起来还是废弃的样子。
做完这些,杨文溪在门框内侧用指甲刻了一行字:
"人定不认天。"
五个字,歪歪扭扭,笔画很用力。然后他转身,朝北面第一道山梁走去。
晨雾被山风吹散了一角,露出一线发白的天空。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肋骨的钝痛始终没消,但人在疼的时候反倒不容易胡思乱想。
走了大约两里地,他在路边的溪沟旁蹲下来想捧口水喝。手掌刚伸进水里,余光扫见沟底的碎石中间有一小片被踩踏过的痕迹——一株低阶灵草被齐根踩断了,断面很新,汁液没有完全干涸。旁边泥地上有一个半深不浅的鞋印,窄小、没穿靴,是赤脚或者草鞋留下的。
有人比他更早经过这条路,而且走得很急。
杨文溪盯着那个鞋印看了几息,没在附近发现血迹或打斗痕迹。他直起身,把脚步放得更轻了些,继续往北走。速度快了一点点,呼吸压得很浅。
前方雾气深处,隐约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还有孩子压着嗓子的咳嗽声。
杨文溪的脚步顿住。
他停在雾里,侧耳听了几息。然后重新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晨光正在从山脊后面漫上来,把雾气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浑身是伤、灵力枯竭、满身破布、怀里半粒米都没有。但走路的姿态不像一个等死的人。
天亮之后搜山的人会从南面追过来。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翻过三道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