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溪穿过雾气,朝着铁链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脚底下是碎石混着冻硬的泥块,踩上去硌得脚掌生疼。他没有穿鞋——原主那双破草鞋在石缝里爬行的时候就磨烂了,此刻裸着的脚板被锋利的碎石划出好几道口子,血混着泥,走一步留一个浅红印子。
但他没停。
铁链声越来越近,咳嗽声也越来越清楚。那孩子压着嗓子咳,像把肺里的东西往外挤,每咳一声都要停两步才能缓过劲来。
雾气在前面散开了一片,杨文溪看见了。
溪沟边上蜷着一个人。很小的个子,蜷得像块被雨水泡烂的石头。脖子上锁着一条粗铁链,末端拖在泥地里,链子上的锈迹蹭了他一脖子红褐色的印子。他身上裹着几片破麻布,看不出原色,胳膊和腿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痕——旧的结了黑痂,新的还在往外渗淡黄色的水。
他面前的地上扔着一只破藤筐,里面几株蔫头耷脑的低阶灵草,根上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哪处石缝里刨出来的。
听见脚步声,那孩子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往石壁方向退,脖子上的铁链哗啦一响,他下意识伸手捂住链子,像怕那声音引来什么。
杨文溪停在三丈外,没再往前走。
他蹲下来,让自己和那孩子差不多高。
“我不是宗门的人。”他说。嗓子干得发哑,声音跟砂纸刮铁皮似的。
那孩子没回话。小兽一样贴在石壁上,眼珠在黑瘦的脸上显得大得吓人,里面全是警惕和惊恐。
杨文溪慢慢地把两只空手摊开,让他看见自己手里什么也没有。断掉的肋骨在抬手时狠狠疼了一下,他面上没动,心里骂了一声娘。
“你筐里的草,是前面那片石缝采的?”他往筐里看了一眼。三株铁线蕨,最低阶的止血草,连坊市都不收,拿去药堂换不到半枚灵石。
孩子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眼皮一直耷拉着不敢直视他。
杨文溪注意到他锁骨位置的淤青,一圈深紫色的指印,像是被人捏住脖子拎起来过。还有他嘴角裂开的口子,结了血痂又被扯开,反复几次之后那个伤口已经没办法好好愈合了。
“有人抢你?”
孩子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肩膀缩得更紧了一些,铁链又响了一声。
杨文溪安静地蹲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长时间,那孩子终于用气声说了一句:“他们说是天意。”
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静。
杨文溪盯着他看了几秒。
六岁入营、灵根劣等、终生散修。十三岁上道,三年苦熬,最后死在荒山上——这是原主的账。但眼前这孩子比他来得更早,锁链还没摘下来,就已经学会了“天意”这两个字。
“谁跟你说的?”杨文溪问。
孩子没吭声。但他抬起手指了指南面——青玄宗的方向。然后像是怕被惩罚一样,飞快地把手缩回去,埋进膝盖里。
杨文溪吐了口气,慢慢地站起来。他看见那孩子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这个人会不会突然变脸揍我”。
“把东西捡起来。”
孩子愣了一下。
“筐,捡起来。”杨文溪说,“跟我走。”
那孩子没动。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只蔫了的铁线蕨,又抬头看了看杨文溪,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过了好半天才问:“走……去哪儿?”
“北面,翻三道山梁。”杨文溪顿了顿,“有吃的地方,不用被人锁着。”
孩子沉默了很久。他脖子上的铁链在晨雾里泛着锈红色的冷光,上面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扯过、被多少块石头磨过,铁环与铁环的接口处磨得锃亮。
“我采不够草,明天会挨打。”他说。
“你今天挨打了吗?”
孩子没答。杨文溪看见他脖子上的指印和他嘴角的裂口,已经知道答案了。
“既然今天已经挨过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杨文溪转过身,“愿意跟就跟,不愿意就算了。我向北走,走到天黑。”
他没有回头。
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铁链拖动碎石的声音。很短促,像是什么人犹豫再三之后飞快地站起来。然后是一个很轻的脚步声,跟得很紧,但始终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
杨文溪没回头,脚步也没慢。
太阳从东面山脊后面升起来了,晨雾开始退散。杨文溪沿着溪沟往北走,脚下是碎石和冻土,身后跟着铁链的响声,还有偶尔压不住的两声咳嗽。
走了大约两里地,身后的咳嗽声停了。杨文溪放慢半步,侧了侧脸,余光看见那孩子蹲在路边,两手撑在膝盖上,正喘得厉害。
杨文溪停下来等他。他走过去蹲在那孩子面前,伸手把他筐里那几株铁线蕨抽出来。“这个不够止血,”他说,“要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才起效,但你嘴角那个伤口已经感染了,敷草没用。”
孩子抬头看他,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困惑。
“你……也是散修?”他问。
“嗯。”
“你伤得比我重。”孩子看着他胸前那圈绑在肋骨上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变成深褐色。
“所以更得走快些。”杨文溪把筐还给他,“你叫什么?”
“没名字。他们都叫我……矿奴仔。”
“谁起的?”
孩子低了低头,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让他觉得羞耻。“管矿的。”
杨文溪没评价。他转过身继续走,那个孩子跟上来,这次步子稍微快了半拍,距离从一丈缩到了五步。
“我没见过这样的散修。”孩子在他身后说。
“什么样的散修?”
“不要草,不抢东西,还走那么快。”孩子的语气里有一丝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你看起来像在逃命。”
杨文溪没接话。他的确在逃命。周豹的人天亮之后就会搜山,从他昨晚落脚的那间棚屋的位置推算,搜索队最迟午时前后会推进到这条溪沟。他必须在他们到达之前翻过第一道山梁。
又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一块半人高的大石,靠溪沟一侧被风雨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杨文溪瞥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宗门立的界碑。碑文写着:“此方天地灵气,仰赖青玄宗世代镇守。庶民散修,受宗门庇护,当知感恩供奉。违天道、悖正统者,天地不容。”
碑底还刻着几行小字,列举了“悖逆者”的下场,无非是境界停滞、天罚加身、死后沦入畜生道那些东西。
杨文溪站在界碑前面看了看。那孩子也在旁边停下来,盯着碑上的字,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畏惧,像看习惯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杨文溪问。
“宗门立的。”孩子说,“管矿的说,不听话的人,天道会收了他们。”
“你信吗?”
孩子没回答。但杨文溪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指尖在铁链的锈痕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杨文溪没再追问。他继续走,那孩子跟在后面,脚步声落在碎石路上,一步接一步,没有断。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温度上来了,雾气彻底散尽。杨文溪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肋骨又开始隐隐地钝痛,但他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
他需要这个孩子。
不单是现在,是往后更长的时间。他需要一个人来验证他的想法——这个世界的底层人,到底是不是天生的“认命”。原主是,眼前这个孩子也快是了。但如果有人在他们彻底认命之前,把那个“天意”两个字拆开揉碎给他们看呢?
杨文溪放慢步子,等那孩子跟上来并排走。
“你刚才说,宗门管你叫矿奴仔。”他说,“那你知道你采的那些草、挖的那些石头,最后都归谁?”
“宗门。”孩子答得快,显然这个问题不需要想。
“他们给你什么?”
孩子想了很久,久到杨文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有时候给半碗粥。有时候不给。”
“为什么有时候不给?”
“不够好。”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筐,“他们说不值。”
杨文溪点了点头。“那铁线蕨值多少?”
孩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算过这个东西。在矿上,所有人只管干活、只管挨打、只管交东西,没有人问过“值多少”。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犹豫着说:“可能……半块下品灵石都换不到。”
“那你觉得宗门把它拿走以后,卖多少钱?”
孩子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是这个问题从来没在他的脑子里存在过。他脖子上的铁链在他低头思考的时候滑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杨文溪说,“铁线蕨在坊市药堂,烘干打包好的一小捆,卖四块下品灵石。你手里这几株新鲜的,虽然蔫了,但稍微处理一下,卖一块没问题。”
孩子站在原地不动了。他的眼睛睁大了,像是听到了一件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他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声音出来。
“……一块?”
“嗯。你采一天,值一块灵石。宗门拿走,卖一块。你拿半碗粥,有时候还没有。中间的差价——”
杨文溪停下来,看着这孩子。
“差价被人白拿走了。”
孩子的手攥紧了筐的边缘。他的指甲缝隙里全是黑泥和干涸的血痂,用力的时候指节发白。他慢慢低下了头。
“他们……说这是天意。”他声音发颤。
“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道理。”杨文溪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你听好了,你受的苦不是天命——是有人拿走了你的东西,还让你觉得该感谢他们没打死你。”
孩子抬起眼看他。
雾气已经散尽了,阳光照在溪沟的碎石上,反射出白亮的光。那孩子黑瘦的脸上全是灰和泥,只有眼珠是干净的。那双眼睛盯着杨文溪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走吧。”杨文溪站起来,“天黑之前要翻过那道梁。”
他又迈开了步子。这一次铁链声跟得很紧,只落后两三步。而且他听见那孩子在身后问:“你……你叫什么?”
“杨文溪。”
孩子没说话。但他默默地记住了。
又走了大约一里地,路边出现岔口。一条往北缓坡上山,一条向东沿溪沟继续延伸。杨文溪看了看地势,正要往北拐,那孩子在身后突然拉了拉他的袍角。
“走那边。”孩子指向东面的岔道,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那边有一条旧猎道,平时没人走。宗门巡山的不走那边。”
杨文溪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我……采草的时候走过。”孩子低着头,“那边山壁缝里有铁线蕨。宗门的人嫌远,不去那里。”
杨文溪没有犹豫,直接拐上了东面的岔道。
那孩子跟上来,走在他前面领路,步子比刚才快了。锁链拖在地上唰唰地响,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去捂它。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短,一前一后地贴在碎石路面上。
杨文溪盯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
六岁入营,十三岁上道,十六岁死。这是原主。
这孩子十二岁,脖子里锁着铁链,干一天活值一块灵石,拿半碗粥,然后被告知那是天意。
旧的账在杨文溪心里。新的账,他打算从今天开始记。
而第一笔,就是眼前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矿奴仔。
“喂。”他冲前面喊了一声。
那孩子停下来回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嘴角的裂口结了新的薄痂。
“以后别叫矿奴仔了。”杨文溪说,“我给你起个名字。”
孩子呆住了。他站在岔道的坡上,逆着光,瘦小得像个影子。过了好几息,他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什么名字?”
杨文溪想了想,看了看脚下的碎石路面,路边全是崩碎的风化岩,大大小小的石头嵌在泥里,有的被踩碎了,有的还完整地躺在原地。
“小石头。”
孩子没说话。嘴唇在动,像在无声地念这两个字。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快,锁链还在拖。但杨文溪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再是“我随时准备挨打”的那种蜷缩。
杨文溪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旧猎道往北面山梁的深处走去。
太阳升到正空的时候,他们终于开始爬第一道山梁的坡面。回头望去,南面的山谷已经远远地缩成一道青色的裂缝。
他们在半坡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歇脚。杨文溪靠着石头喘气,断骨的地方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小石头蹲在旁边,把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杨文溪听到了声音。
从南面山谷传上来的,隔着一整道山沟,听不真切。但他认得那种喊法——宗门的搜山队,正在往岔道的方向摸过来。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指挥、有人在回应。
他估算的时间,少算了两个时辰。
杨文溪闭了闭眼,撑着石头站起来。他低头看向蹲着的小石头,那孩子也听见了,正抬头盯着他,眼里重新聚起了那种惊恐。
“走。”杨文溪说。
小石头抓起筐,站起来。两个人在正午的烈日下,贴着山壁的阴影,继续往山梁顶上爬。
锁链拖在碎石上的声音被山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