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比杨文溪记忆里更陡。
原主残存的地形印象是"三道山梁都不算陡,只是距离长",但他现在十六岁、断了两根肋骨、灵力枯竭、赤脚,每往上爬十步就得停下来喘几口气。小石头比他好不了多少,脖子上拖着铁链,那玩意儿在坡面上不断卡进石缝里,每卡一次他就要停下来弯腰去扯,铁环磨着石头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刮擦声。
搜山队的喊声从南面谷底传上来,断断续续,听得出在往岔道的方向走。杨文溪判断他们暂时不会拐上这条旧猎道——这条道太窄,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从谷底看几乎不像是路。但他们只要搜完主溪沟没发现人,迟早会分兵往两侧山坡探。
"别停。"杨文溪说。他自己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说出来的话像砂纸刮石头。
小石头没吭声,抿着嘴往上爬。他的手在坡面上抓得全是血口子,但他一声没叫。
又爬了大约两刻钟,山梁顶上终于露出了一线天际线。杨文溪抓着坡顶一棵歪脖子松树,把自己拽上去,翻身滚到梁顶的平地上,胸腔里的骨头像被人拿锤子又敲了一遍。他仰面朝天躺在碎石上,太阳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旁边一阵锁链响,小石头也翻了上来。他没有躺,而是蹲在杨文溪旁边,像一只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的小兽,警惕地往南面谷底张望。
"听不见了。"他说。
杨文溪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撑着胳膊肘坐起身。南面山谷缩成一条深绿色的缝隙,搜山队的声音已经被山梁隔断,彻底消失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人迟早会找到岔道,迟早会爬到坡上来。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山梁北面是另一条更深的沟谷,沟底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白光。沟谷对面是第二道山梁,比刚才爬的那道更高更陡,山腰上覆盖着一片灰绿色的矮林。
"先下去找水。"杨文溪说。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至少不用攀爬。但小石头的铁链在陡坡上拖得更响了,他好几次被链子绊住脚,差点滚下去。最后一次他摔了个跟头,锁链挂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两只手死死抓着链子,像一条被拴住的狗。
杨文溪折回去,蹲下来,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锁链从石缝里拽出来。链子在小石头的脖子上勒出了一道红痕,他蜷在坡面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嘴角的新痂又裂开了,渗出一线血丝。
他没哭。全程没哭。
杨文溪看了他两息,没说"疼不疼"这种废话。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小石头跟在他身后,锁链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他故意在控制着链子不要拖得太响。
沟谷底部比上面凉快很多,溪水哗哗地流着,在乱石间冲刷出窄窄的水道。杨文溪蹲在溪边捧水喝了一大口,水凉得他牙根发酸,但喉咙里那股烧灼感瞬间缓解了不少。小石头趴在他旁边的水边,整个人几乎贴在水面上,直接拿嘴去接水流,喝完抬起头,脸颊上全是水,嘴角的血被冲淡了。
杨文溪往上游走了几步,在溪边的一片平地上停下来。那里有一块伸出来的大石板,上方有一丛矮树的枝叶搭成了半天然的棚盖,能把直射的太阳遮住。地势不算隐蔽,但至少比露天躺着强。
"歇会儿。"他说,自己先坐了下来,靠在大石板上。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两尺远的地方坐下。他把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抠着筐沿上崩断的藤条。
安静了一阵。
杨文溪闭着眼在调息。吐纳法运转了几圈,灵气微弱得像断了线的蛛丝,捉不住、拢不齐。断骨的位置疼还是疼,灵力补进去的那点量,连止痛都勉强。他又试了一遍,经脉里的淤堵像冬天冻住的水管,灵气过不去,卡在半道上就散了。
以这种恢复速度,他至少需要三五天才能恢复到能正常行走的水平。但他没有三五天。
他睁开眼,看见小石头还坐在旁边,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铁链在他脖子上松松垮垮地垂着,链子末端盘在他脚边,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杨文溪想了想,决定从头跟这孩子讲清楚一件事。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一些:
"你刚才在路上问,为什么宗门能抢你的东西。"他说,"这个事说起来不复杂,你先——"
"先生。"小石头抬起头看他。
杨文溪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教他"先生"这个叫法,这孩子自己就喊上了。他顿了一息,"嗯?"
小石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语气一本正经:"道理我听懂了。那我们今晚吃啥?"
杨文溪沉默了。
大概两个呼吸的沉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掌心里除了泥和血痂什么都没有。又看了看小石头怀里那只破藤筐,筐底现在只剩一层干掉的泥,连铁线蕨的碎叶子都没留下半片。
"……还没想好。"
小石头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失望或质疑,像是这个答案完全在他预料之中。他重新把头低下去,把筐抱得更紧了一些,两只细瘦的胳膊圈着那个空空荡荡的藤筐,像在确认自己至少还有一件东西没丢。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没事,我饿惯了。"
杨文溪盯着他那颗毛茸茸的、沾着泥和草屑的脑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小石头说这话的语气特别平。像在说"今天阴天"或者"山上有风"一样,平平淡淡,不带情绪。但杨文溪在基层待了两年,听过太多次这种"没事,我习惯了"。说这话的人没有抱怨的意思,他们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自己的需求不重要,不重要到连提一提都觉得是添麻烦。
杨文溪把视线移开了。他抬头望向沟谷对面的第二道山梁,灰绿色的矮林在山腰上铺成一片毛茸茸的毯子,午后的大太阳照在上面,蒸腾出淡淡的雾气。
"你在这里等着。"他站起来,把袍子下摆掖了掖,"我去上面看看有没有能吃的——"
"山腰那片矮林子东侧有一窝地薯。"小石头没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去年我采草的时候挖过两回。宗门的人嫌小,不要。"
杨文溪低头看他。
"你怎么不早说。"
小石头终于抬了抬头,那张黑瘦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你刚才在讲道理。"
杨文溪愣了一下,然后闭了闭眼。
"行,我的错。走。带路。"
小石头站起来,把筐背到肩上,往沟谷东面的山坡走去。锁链拖过石板,哗啦响了两声。杨文溪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地薯的窝藏在一片乱石坡的背阴处。小石头蹲下来,用手在碎石底下扒拉了一阵,挖出来七八个拳头大的褐色块茎。他拿袖子擦了擦其中一个上面的土,递给杨文溪。
"生的。"他说,"能吃。就是硬。"
杨文溪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硬,像啃一块冻过的木头,但嚼了几口之后有一股清甜的味道渗出来,带着一点涩。他咬了几口,肚子里那股空荡荡的绞痛感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小石头自己也蹲在那儿啃地薯,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忍着舍不得吃完。
杨文溪靠着石壁嚼着硬梆梆的地薯,脑子里同时在转几件事:今晚在哪里过夜、明天怎么走、搜山队会不会找到这条沟谷里来、这个孩子脖子上的锁链怎么弄开。
他看了一眼小石头脖子上的铁环,环与环的接口处已经被磨得锃亮。链子不算粗,但材质是低阶玄铁,以他现在的修为连掰都掰不动。得找到工具,或者找到人帮忙。
"小石头。"他喊了一声。
孩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地薯,腮帮子鼓着一点,看起来总算没那么像骷髅了。
"你以前待的那座矿,有多少人?"
小石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了想。"我没数过。"他说,"白天一起干活的有三四十个,晚上分两棚睡。后面那个大坑里还有,宗门不让他们上来。"
"不让他们上来?"
"在坑底下开深矿的。"小石头的声音低了一度,"下去的人,没见上来过。"
杨文溪没说话,接着嚼地薯。
太阳开始往西偏了,沟谷里的大半阴影从东面缓缓覆盖过来。两个人在乱石坡上坐着,一人手里攥着半块生地薯,嚼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小石头忽然开口:"先生。"
"嗯?"
小石头先抬了头,手指不抠筐沿了,“你刚才在路上说的那个,我想了想。”
杨文溪闭上嘴。
“一块灵石和半碗粥,”小石头说,“中间差的那些……是被宗门拿走了。”
他说话的声音还很轻,但比之前在溪沟边那句“他们说是天意”要稳一点。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之后,水的波纹慢慢散了,底下那层硬的东西露出来了。
杨文溪看了他两息。“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小石头抠着筐沿,沉默了很久。溪水哗哗地在几步外流着,山风从沟谷北面灌进来,带着矮林子里草木腐烂的气味。他低着脑袋,瘦小得像一团缩起来的影子。
过了很长时间,他抬起头:“能不能……不让他们拿走?”
“能。”杨文溪说,“但宗门不会答应。因为他们需要有人干。”
小石头没立刻接话,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指甲缝里是黑的,混着泥和干血。
“那要是,”他说,声音比刚才还小,但一字一字很慢,“我跟更多人一起不干呢?”
杨文溪看着他。
那双黑瘦的脸上的眼睛,在午后的斜阳里亮了一瞬。很短的,像水面反了一下光。杨文溪想起前世合作社成立那天那个大姐攥着钱的手,抖得厉害——区别在于,大姐是见了结果之后才抖,这孩子是在还不知道结果的时候,问出了那句话。
"更多人。"杨文溪说,"你认识更多的人?"
小石头低头想了想。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北面第二道山梁的方向。
“梁那边,有一个窝棚。有人住在那边。”他说,“不是矿上的,是没人要的散修。”
“你见过?”
“远远见过几回。他们不让我靠近。”小石头的声音低了一度,“上个月有一个矿上跑出去的,想投靠他们,被打了回来,脸上全是血,后来又给抓回矿上了。”
杨文溪盯着他指的方向看了很久。第二道山梁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灰绿色的晦暗,看不清楚背面是什么。
"你知道有多少人?"
"不知道。"小石头说,"但我见过他们晚上生火。火不大,两三堆。人应该不多。"
杨文溪把那块啃了一半的地薯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两三个人。不算多。但能生火,说明至少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没被宗门撵走,说明那个位置够偏、够隐蔽。
他把最后一口地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趁天黑之前翻过这道梁,去看看那些火。"
小石头也站了起来。他把剩下那几块地薯小心翼翼地装回筐里,背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南面那道已经看不见的山谷。
"他们会追过来吗?"他问。
杨文溪沿着溪沟往北面坡底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搜山队迟早会追过来,他比谁都清楚。他走在前头,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小石头跟在他身后,铁链拖过碎石,一步没落。
他走了几步之后,听见小石头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
"先生,那个地方……有吃的吗?"
杨文溪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回来,被山风吹散了一半:
"去了才知道。没有就继续找。"
小石头没再问了。他加快半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沟谷往第二道山梁的坡底走。太阳斜挂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溪流边的碎石上,两道细瘦的人影在水面上晃动着往北移动。
锁链的声音一直没有断。
走在前面的时候,杨文溪脑子里一直挂着那句话——“上个月有一个矿上跑出去的,想投靠他们,被打了回来。”
他不怕散修凶。凶是常态,在这套世道里,不凶的人活不长久。他怕的是那些人已经彻底被压垮了,对外人只剩下恐惧和敌意,连“一起活下去”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如果真是那样,比宗门追兵还难办。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那孩子正低着头走路,锁链在碎石上拖出一条细细的沟痕。瘦小、肮脏、满身伤。但他在走。没有停。
杨文溪转回头,继续往第二道山梁的方向走。太阳在他们身后缓缓西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根细长的线,贴着地面往北面延伸。
那些火堆不知道还在不在。
但它们必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