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好爬一些——但杨文溪知道,追兵不会因为路好走就停下来。
虽然更高更陡,但山腰上那片灰绿色的矮林提供了不少可以抓握的根茎和枝条。杨文溪靠着这些借力,比爬第一道梁的时候少歇了两回。
小石头走在前头领路。他好像对这片矮林很熟,哪块石头松、哪段坡面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哪丛矮树底下藏着能抓的粗根,他都记得。锁链在灌木丛里刮来刮去,但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尽量不让链子卡住——侧着身走,把链子拎起来半截,不让它拖地。
杨文溪跟在他后面,注意到这件事,没说话。
翻过梁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梁背面的坡比南面缓一些,灌木更密,越往下走越潮湿。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沤烂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杨文溪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你闻到没有?”
小石头也停下来,仰着脖子嗅了嗅。“嗯。他们生火了。”
两人放慢了脚步。
穿过一片密实的矮灌丛之后,视野忽然开朗了。山坳里有一块大约两三亩的平地,三面被矮林包围,靠北的坡壁上有一个向内凹陷的浅洞,洞口用树枝和枯草胡乱地扎了一圈挡风的东西。洞前空地上有几块垒起来的石头,中间的灰烬还冒着细烟,上面架着一只黑乎乎的铁罐。
空地上坐着两个人。
杨文溪先看见的是其中一个大个子,靠着石壁坐在地上,背对着他们,正在用一块破布擦什么东西。他肩膀很宽,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伤疤,长条形的,像鞭子抽的。旁边蹲着另一个人,瘦小一些,正往火堆里添柴。
杨文溪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在灌木丛边缘停下来,小石头也紧跟着停下,像一截矮桩子一样蹲在他脚边。
大个子先动了。他没有回头,但擦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谁?”
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太想跟人打交道的不耐烦。旁边那个添柴的瘦小个抬起头来,目光直接扫向灌木丛的方向——他们的藏身处其实不算隐蔽,太阳从西面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多半已经在对方视野里了。
杨文溪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藏东西,也没有做出任何接近的动作。小石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来,但紧紧贴在他身后,几乎只露了半个脑袋。
大个子终于转过身来了。斜阳刚好打在他脸上,下颌那道从耳根拉到嘴角的长疤在光线下泛着一道发白的旧痕。他没拿正眼瞧杨文溪,但那道疤替他打了招呼——不是好惹的。
他旁边的瘦小个先开口了:“你们是谁?”
声音很尖,带着一点慌。他看起来比大个子年轻不少,二十出头的样子,眉骨上有一块淤青,像是被人拿拳头砸过,还没消。
杨文溪在他开口之前先做了判断:这两个人身上没有宗门制服,没有佩戴任何宗门的标识牌。他们的衣袍虽然破旧,但不是矿奴那种锁链和麻布,也不是宗门弟子的统一制式。是散修。
“路过的。”杨文溪说,“在北面翻了两道梁,歇个脚。”
疤子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杨文溪胸前那圈缠着断肋骨的布条和光裸的脚,然后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缩成一团的小石头身上,停了两息。
“带着个娃?”他说,“跑矿的?”
杨文溪还没来得及回答,小石头从他背后探出小半个脑袋,声音很轻:“我不是偷跑的。他没抓我。他让我跟他走的。”
疤子看了小石头一眼,又看了杨文溪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矿上的人死了,上面会查。”
“已经在查了。”杨文溪说,“搜山队就在南面两道梁外。天黑之前可能找不到这里,但明天不一定。”
那两个散修对视了一眼。瘦小个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些紧张,疤子却只是嗯了一声,把手里擦的东西放到了一边——杨文溪看清楚了,是一把短柄的采药铲,刃口已经卷了,但磨得很干净。
“你们不打算藏一藏?”杨文溪问。
疤子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石壁上,反而上下打量了一番杨文溪。“你身上那个伤,不处理撑不过三天。”
“我知道。”
“知道还带着娃赶路?”
“赶上路了就还有活路。赶不上就是死路。”杨文溪说,“哪条路都是走出来的,不是躺出来。”
疤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他很高,站起来之后几乎挡住了西面照过来的太阳光,影子落在杨文溪身上,凉了一截。
“柴火不多了。山里晚上冷。”
他没说“留下”,也没说“滚”。但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回洞口,弯腰钻进那个矮矮的窝棚,没有再出来。
瘦小个站在火堆旁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他叫疤子。我叫赵四。”他说,“你们……坐吧。火还能烧一阵。”
杨文溪在火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小石头挨着他坐下,两人间隔了不到半尺。
赵四蹲回火堆旁边,拿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烬,火星子溅出来几点,落在黑色的地面上很快暗了。他偷偷看了杨文溪好几眼,又看了看小石头脖子上那条链子,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们要去哪儿?”
“没定。”杨文溪说,“北面还有地方能走吗?”
“有。”赵四说,“但走不远。再往北是一片荒山,没有矿,没有灵材,连野兽都不多。宗门懒得管那边,但也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有好几个散修往那边去了。后来没回来过。”
杨文溪点点头,没接话。柴火在他面前噼啪响着,火苗把暮色挡了一小片。
赵四蹲在那儿,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圈。他画了几圈之后,抬头看着火苗,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那个娃……锁链,你们打算怎么弄?”
“找工具撬开。”
“我这儿有锉刀。”赵四说,“宗门搜山队撤了之后,能从废矿那边捡到一些铁器。锉刀不算好使,但慢慢锉个一两天,能断。”
杨文溪看了他一眼。“你想帮我们。”
赵四的目光躲了一下。“……疤子不让多事。他说收留外人会招祸。”
“那你为什么还提锉刀?”
赵四没说话,手上那根树枝在地上戳出了一个凹坑。
杨文溪安静地等着。
火堆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烧炸了,啪一声脆响。赵四的声音在响声之后跟上来,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有个弟弟,也是矿上跑的。跑了两年了。”
“跑哪儿去了?”
赵四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跑了之后没回来过。他走的时候跟这娃差不多大。”
柴火继续烧着。暮色从四周慢慢围拢过来,山坳里的光线开始变暗了。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杨文溪的胳膊睡着了,脑袋歪着,呼吸很浅,锁链在他的领口上压出一道深印。
杨文溪没有动。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窝棚洞口的方向——疤子进去之后一直没有出来,但洞口那些树枝扎成的挡风帘后面,有半只眼睛在暗处反着一点光。
疤子没睡。他在听。
杨文溪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火堆。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如果你弟弟还活着,”他开口说,“你希望有人收留他吗?”
赵四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低着头说:“……希望。”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红色的灰烬扑簌簌地落下来,带起一小蓬火星。夜色终于落满了整个山坳,只有火光照着的这一小片是亮的。杨文溪坐在火光里,旁边靠着睡熟的小石头,对面的赵四低着头不说话。
窝棚洞口那半只反光的眼睛消失了。
疤子没有说话。但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洞口的树枝帘被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扔出来一块叠得不算齐整的旧麻布。
“给娃垫着睡。”疤子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地气凉。”
赵四赶紧接住那块麻布,抖开,递给杨文溪。杨文溪接过来,轻轻垫在小石头后背和地面之间。那孩子动了动,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锁链在翻身时哗啦响了一下,但他没有醒。
杨文溪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火光跳了一下,把窝棚投在空地上的影子重新拉长。
“明天早上帮我锉那条链子。”他对赵四说。
赵四点了点头。
火堆烧了整整一夜。杨文溪靠着石头眯了两三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但东面山脊后面已经透出一线模糊的白光。小石头还睡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嘴角那道痂没有再裂开。
赵四蜷在火堆对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拨火的树枝。窝棚洞口安静无声。
杨文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肋骨的位置还在疼,但没有昨天那么钻心了。他往洞口看了一眼——疤子靠在洞壁内侧坐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右手搭在膝上那柄卷刃的采药铲旁边,像是随时能抄起来。
警惕了一整夜。
杨文溪收回视线,走到山坳边缘往南面张望。晨雾在低处翻涌着,远山还很模糊,看不出有没有人正在翻越山梁。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天。搜山队、伤势、食物、体力——每一件都在倒计时。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边那三个睡姿各异的人:赵四蜷着、小石头摊着、窝棚里的疤子还在装睡。
起码今晚还有火。但天亮之后——就不一定了。
他蹲下来往快要熄灭的灰烬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舔了舔新柴,噗地重新亮起来。晨风从北面灌进山坳,把烟气吹散了。
身后传来小石头迷迷糊糊的声音:“先生……天亮了吗?”
“亮了。”杨文溪说,“起来,吃完东西继续赶路。”
小石头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他面前的杨文溪,又看了看火堆对面的赵四和身后那个窝棚。
“他们是谁?”他小声问。
“还不知道。”杨文溪说,“但今天晚上我们不用睡在露天了。”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筐背到肩上。锁链拖过石板,哗啦响了一声。赵四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看见杨文溪已经站在晨光里了。
“我去拿锉刀。”他说着往窝棚后面走去。
杨文溪站在山坳的晨光里,看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荒山轮廓。晨雾在山梁之间翻涌,把远山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吞掉又吐出来。
那些火堆还在。
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