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落星崖的石头都泡出了腥味。
谢揽星坐在崖边，断剑横在膝上，一身麻衣被雨水浸透。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进雨水里，滴滴答答落到崖下的云雾中，看不出颜色。
吞云蟒的尸体就盘在他身后三十丈外。蟒身断了三截，血早已凝固，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泥塑。那颗蟒头倒还完整，七寸处钉着他那柄断剑的剑鞘，入石七寸。
“难看。”他自言自语。
也不知是说蟒，还是说剑，或是说此刻像条死狗一样坐在雨里的自己。
一道闪电撕开夜幕，把整个落星崖照得雪亮。谢揽星抬头看了一眼天。
又一道雷来了。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不是什么雷。是一颗星，正从天幕上剥落，拖着长长的尾焰，直直地朝他砸下来。
谢揽星眯起眼。
他本该躲，可偏偏没动。那颗星来势极快，转眼到了头顶，带着灼热的气浪，把方圆百丈的雨水都蒸成了白烟。他仍旧坐着，断剑提起来，剑尖朝上。
下一瞬，星火与剑锋相撞。
没有声音。仿佛天地在这一息间被抽空了。谢揽星只觉手腕一麻，整个人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压得向后滑出三尺。那颗星落在他面前，火焰熄灭，露出一截焦黑的石头。石头裂开一条缝，缝里卡着一片铜镜碎片，指甲盖大小，锈迹斑斑，边缘沾着一层洗不掉的青绿色。
他盯着它看了两息，伸出左手去捡。
指尖刚触到镜面，一道声音便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三千个年头，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你来了。”
是个女人。
谢揽星的手没有缩回来。他瞳孔微缩，浑身的血在那一瞬凉了半截。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声音太轻，太远，像有个人在等了他很久，终于等到了，却已经快要等不动了。
“谁？”他问。
雨落如瀑。没有回应。
断剑在膝上轻轻颤动，像在害怕，又像在欢喜。
谢揽星握紧那片铜镜碎片，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时说的那句话——那个老剑修浑身是血地躺在枯草堆里，抓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的六个字：
“别去天上。”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更不明白了。
他只知道，天上，有人在等他。
有人等了他很久。
他把铜镜碎片揣进怀里，撑着断剑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被牵动，血水顺着胳膊淌到剑柄，又顺着剑柄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天不让我去，我就偏去。”他仰起脸，雨水打在眼睫上，顺着下颌滑进衣领，“你要是拦我，我就打到你不拦为止。”
话音未落，落星崖上所有的雨，突然都停了。
不是停，是悬在半空。千万滴雨点凝在空中，像谁按住了整片天地。紧接着，那些雨点一起向上倒流，朝着九天之上涌去。
苍天为他让了一条路。
谢揽星笑了一下。
“这才像话。”